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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神圣情感》连载八
作者/来源:原创 点击数:3282 更新时间:1970-0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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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搬进新房子后,青年点最难以解决的困难是没有取暖的燃料,巴特尔把大队部的牛粪分给青年点一部分用于做饭,可烧炕就不够了,大家只好睡凉炕。俗话说,喝凉酒,睡凉炕,早晚是病。可他们只能望“病”兴叹。由于屋子里没有火,他们每天钻被窝就像钻冰窟窿一样艰难,每天早晨起来,毛巾牙刷都冻得梆梆硬,露在被窝外面的脑袋冻得实在受不了,他们就戴上皮帽子睡觉,贾米拉甚至还要戴上口罩,徐筱然说她真是武装到了牙齿。这使知青们充分认识到了燃料的重要性。

为了解决明年的燃料问题,大队分给青年点一个羊圈。这天,萧宁带着几个女生去起羊粪,羊粪没有牛粪好烧,但比牛粪耐烧,如果把牛粪比作大块煤,羊粪就是煤坯,在冬季取暖时,二者缺一不可。羊圈离营子很远,她们每人扛了一把平头铁锹,走了两个多小时才走到,羊群已经迁徙,只留下一层厚厚的羊粪,一锹下去就挖起一大块煤坯状的羊粪,然后把羊粪垛起来,等到春天让风吹干,秋天再用牛车拉回青年点,就可以烧了。

她们整整挖了一天,才把羊粪挖完,因为离营子太远,她们中午也没有回去吃饭,就这么饿着干了一天。贾米拉说:“我们这哪是起羊粪啊,我们这是拿青春垫羊圈。”

萧宁马上制止她说:“不要说怪话,不要动摇军心,要好好改造你的资产阶级思想。”

羊粪垛起来了,可那是明年烧的,无法解决今冬的燃料短缺问题。

在一个下雪之夜,宋典冻得实在受不了啦,他对同屋的人说:“我去牧民家偷点牛粪回来烧炕,你们可别出卖我。”

同屋的人都发誓,决不告诉萧宁。

宋典拿了一件外衣当牛粪筐,就溜出了青年点,他走到一个大牛粪垛前,看到每一块牛粪上都落满了白色的雪花,只有一个大块牛粪没沾雪,是黑色的,他想,沾上雪的潮牛粪不好烧,我就偷这块没沾上雪的。他走到近前,伸出双手去抓那块大牛粪,不料,黑色的大牛粪“腾”地跳了起来,向他汪汪大叫。宋典吓得魂飞魄散,屁滚尿流地逃回青年点,“哇”的一声大哭起来。荆雷说他的胆肯定被吓破了,方卫东则叹道:“你也太没有生活经验了,狗的身上有热量,所以雪落到它身上就化了,你怎么会认为那是一块没沾雪的牛粪呢。”

宋典为此大病一场,在炕上躺了好几天才修补好他吓破的胆。这件事使知青们再也不敢去偷牧民家的牛粪了,萧宁决定专门抽出一个人去拣牛粪。

早上派活的时候,萧宁让其他人上山打石头,让贾米拉去捡牛粪。牛粪必须冬天捡,因为它被冻住了才能捡起来,捡回来也像羊粪那样垛起来,等待春风把它们吹干。营子里每户人家的门前都有几个牛粪垛,谁家的牛粪垛大,谁家的牛粪垛多,谁家的日子就过得殷实。萧宁让贾米拉捡一冬天牛粪,在青年点的门前垛起全大队最大的牛粪垛。这样,明年冬天就不会挨冻了。

贾米拉说:“凭什么让我捡牛粪?我是赤脚医生,有人看病怎么办?”

萧宁说:“赤脚医生不脱产,当初挤牛奶时,你说你宁愿捡牛粪,你忘啦我可没忘。”

贾米拉说:“萧宁,我太佩服你了,你的记忆力真好,我说你在学校怎么回回考试得第一呢。佩服!”

萧宁说:“你少学刁德一,阴阳怪气的。”

方卫东说:“贾米拉,你不用担心,我带着粪筐,收工回来帮你捡牛粪。”

贾米拉高兴地说:“太好了,还有谁愿意帮我捡牛粪?”

宋典说:“我也帮你捡,总比偷强。”

贾米拉得意地说:“萧宁,他们收工的时候帮我捡牛粪,你不反对吧?”

萧宁微笑着说:“我不反对,他们捡得越多,你的功劳越大。”

贾米拉说:“你真是君啊,我是真心佩服你。”

贾米拉背起粪筐出去捡牛粪,头几天,她在营子附近捡,附近的牛粪越捡越少,她就越走越远,刚开始捡牛粪时,她的确嫌牛粪脏,后来,她就不觉得脏了,牛吃的是草,牛粪是消化过的草,根本就不脏,再后来,她见了牛粪还感到很亲近,就像遇见了亲人似的,而且她对牛粪变得特别敏感,只要她拿着粪筐出去,满眼睛就看不见别的东西,只能看见牛粪。就像三联书店的校对,满眼睛都是方块字,只要有一个错字,马上就能挑出来。

刚开始,只有方卫东和宋典早晨背着粪筐出工,晚上回来捡一路牛粪,收工的路上,谁看见牛粪就要大喊他们俩的名字,让他们来捡,后来,大家也懒得再喊他们俩了,见到牛粪就自己把它捡起来,有的女生没有家什装牛粪,就把头巾解下来包牛粪,那一冬天,看见牛粪如果不捡起来带回青年点,他们就觉得是浪费,是罪过。后来,几乎每一个出工的人都要拿个粪筐,萧宁也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搞到的那么多粪筐,每天晚上,青年点的走廊里就整整齐齐摆着一排粪筐,如同一排值夜的哨兵。

青年点门前的牛粪垛越来越大,越来越多。萧宁对贾米拉说:“贾米拉,我得给你记功啊,你使我们青年点捡牛粪的热情空前高涨。”

贾米拉说:“萧宁,我不能贪天功为己有,这里还有宋典的一份功劳,要不是他偷牛粪被吓破了胆儿,他们能这么卖力捡牛粪么。”

萧宁说:“对,但你的功劳大。以后,我会充分发挥你的优势,没有人愿意干的活,我一定让你去干。”

艾农咯咯地笑,说:“萧宁,你还会用美人计啊。”

萧宁说:“这叫调动各方面的积极因素。”

贾米拉说:“萧宁,你应该把我当作秘密武器,不要轻易调动我。”

萧宁说:“你休想偷懒。”

转眼进入了11月份,天气冷得滴水成冰。大队开始卧肉了,卧肉就是给各家各户分肉,但不是分真正的肉,而是分还没有变成肉的活牛活羊,分到各家后,由各家自己宰杀,然后把肉冻起来可以吃一个冬天。这有点像大连人买秋菜和渍酸菜,所不同的只是一个储存肉,一个储存菜。

卧肉之前,巴特尔问萧宁,青年点要牛还是要羊?萧宁毫不犹豫地说,要牛。因为在牛羊肉中,知青们最先接受的是牛肉,羊肉他们还是觉得膻。青年点的选择令全大队的牧民欢欣鼓舞,因为他们都愿意要羊,动物都是个儿越小,肉越好吃,青年点的人多,他们要了牛,牧民们就可以分到更多的羊。

按照人数,青年点分到了七头牛,萧宁带人牵回了这七头牛,把它们拴在门前的马桩子上。

怎样把这七头牛变成牛肉呢?萧宁站在门前发愁。

这七头牛很健壮,也很善良,它们知道危险就要降临,但它们没有进行任何反抗,甚至连一个愤怒的眼神都没有,它们睁着一双善良的大眼睛,默默地等待着,如同一群任人宰割的羔羊。

艾农说:“萧宁,不要杀它们吧,我们养着它们。”

方卫东说:“你知道它们七个一天要吃多少草,我们拿什么养它们?再说,现在杀它们出肉最多,它们刚抢完秋膘,以后它们会越来越瘦。所以,我们只有一个选择,今天就杀了它们。”

萧宁说:“方卫东说得对,方卫东,你来杀呀?”

方卫东忙说:“我不会杀牛,我可以去找龙布,让他来帮忙,或者让贾米拉去叫他,他肯定能来。”

萧宁说:“不行,今天家家都卧肉,不能让人家放下自己家的活来帮我们,我们必须自己动手。”

大家围着这七头牛,不知该如何动手。

萧宁问:“荆雷呢?”

宋典说:“他去包尼亚家了,去给包大胡子送刮胡刀,他哥刚寄来的,去了半天了,一会儿就能回来,说不定他有办法。”

方卫东说:“他能有什么办法,他又不会杀牛。”

荆雷说:“谁说我不会杀牛?今天,我杀给你们看看。”

大家都回过头来,只见荆雷手里握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宝刀,他说:“萧宁,今天大家都听我指挥,我保证把这七头牛都变成牛肉,行吗?”

萧宁高兴地说:“行。你真的会杀牛吗?”

荆雷说:“现学现卖,我刚才在包尼亚家看他杀了一头牛。”

方卫东说:“就你这把小刀,还能杀牛啊?杀鸡还差不多。”

荆雷笑道:“你以为杀牛应该用砍柴刀啊?你错了。我现在不和你解释,一会儿你就明白了。”

艾农也是摆弄刀的,对刀特别感兴趣,她说:“荆雷,你在哪里弄到的这把刀,真漂亮。”

荆雷说:“我用刮胡刀跟包尼亚换的,本来都说好了,可我刚才给他送刮胡刀,他又变褂了,不给我刀鞘,让我再拿一把刮胡刀来换刀鞘,我还得写信让我哥再寄一把来。要说今天我最感谢我哥,这把刮胡刀寄来得太及时了,我都没想到我哥这么英明。”

方卫东说:“牛还没杀呢,就吹起牛皮啦?”

荆雷说:“好,不吹了,方卫东都有意见了。艾农,你去烧水,在盆里化点盐水,牛血必须放到盐水里才不会凝固,才能灌血肠,你就负责领女生灌血肠,一定要把肠子洗干净。方卫东,你有力气,负责挑水,你得保证供应。你先把食堂的东西都搬走,不要留下任何东西,那里是临时屠宰场。”

宋典说:“我干什么?”

荆雷想了想,说:“你如果想画这个血腥的场面,你就画画。”

宋典使劲摇头说:“我不想把你画成一个刽子手。”

荆雷说:“不是刽子手,是屠夫,你用词要准确,刽子手是杀人的。”

宋典说:“对不起,我说错了。”

荆雷说:“我知道你有一副仁慈的心肠,那你就不要跟着我了,你帮女生干点力气活吧,比如把肠子里面的牛粪端出去倒掉。”

宋典说:“行,我干什么都行。”

贾米拉站出来打抱不平,说:“荆雷,你别买柿子净挑软的捏,你看人家宋典老实就欺负人家呀?”

荆雷说:“他老实吗?他骂我是刽子手,难道你刚才没听见?”

贾米拉叫道:“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杀个牛嘛,没有你,你看我们能不能吃上牛肉。”

荆雷说:“缺了谁地球都照样转。”

萧宁说:“都给我住嘴!牛还没杀呢,你们先自相残杀,也不怕让人笑话,谁也别说了,干活!”

荆雷吞吞吐吐地说:“萧宁,你们谁有不穿的破衣服,能不能捐出来给我当屠宰服,我可不舍得穿这身军装去杀牛,杀完牛,衣服上全是血,根本就不能要了。”

艾农说:“我有做饭穿的破衣服,可你穿也小啊。”

荆雷说:“小不要紧,能穿上就行。”

艾农给他拿来一条补丁裤子,荆雷穿上才到腿肚子,衣服也是又瘦又小,系上扣子紧巴巴的,荆雷的样子十分可笑,就像马戏团的小丑。

方卫东从食堂跑出来看见荆雷的这身行头,大笑起来。荆雷说:“笑什么笑,这是工作需要。”

方卫东说:“是,不笑了。屠宰场清理完毕。”

荆雷说:“好,牵一头牛进来。”

荆雷先进了食堂,宋典找了个机会对贾米拉说:“谢谢你替我说话,没想到你这样娇弱的女生,身上还有一股豪气。你也别跟荆雷生气了,气坏了自己,不值得。”

贾米拉听了这样赞美的话,心花怒放,说:“我才不跟他一般见识呢,我这个人不记仇,吵完架就拉倒。”

宋典小声说:“你的性格太好了。”

这让贾米拉的心里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感觉,她竟然羞涩地一笑,走开了。

方卫东去牵牛,拉哪头牛,哪头牛就使劲儿往后退,不肯走,他就喊:“你们快来帮忙。”几个男知青赶紧跑到牛后面用棍子赶,好不容易才把一头大黄牛牵进食堂。荆雷看见大黄牛,愣住了,越看越觉得它像拉盐的那头老黄牛,老黄牛好像也认出了他,哀鸣了两声,大颗大颗的眼泪滴落下来,荆雷的心颤抖了,他突然命令方卫东:“把大黄牛牵出去换一头!”

方卫东说:“凭什么呀?我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它弄进来。”

荆雷大声说:“让你换你就换,快点!”

方卫东说:“荆雷,你不敢杀就别充英雄。”

荆雷瞪了一眼方卫东,说:“你懂什么。”

方卫东只好把大黄牛牵出去,换了一头大花牛进来。大花牛站在地中央,也是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眼泪,萧宁心软了,说:“没想到牛也会哭。”

荆雷学着龙布的姿势,用后腰紧紧靠在牛头的左侧,右手紧握刀柄,两眼紧盯着牛犄角中间的那个死穴,对自己说,心别软,手别软!围观的人都紧张得不敢说话,突然,荆雷用尽全身力气举起那把宝刀,狠狠刺进大花牛两个犄角间的死穴,大花牛在蓝色的寒光中无声地倒下去,像一座倒塌的山峰发出重重的声响,荆雷大喊:“艾农,快把盐水盆端过来!”

艾农答应着,把装上盐水的大盆放到牛犄角下面,荆雷抽出刀,牛血流了出来,艾农使劲搅拌着盆里的血,让红色的鲜血和白色的盐水融为一体。

大花牛慢慢闭上了美丽的大眼睛,没有一丝哀怨的眼神,荆雷想,牛太善良啦。

大花牛是一只血液充足的牛,它的血流了整整一大盆,宋典帮艾农把一大盆鲜红的血液端进厨房,艾农把切好的葱、姜、蒜,还有花椒面,一起放进去继续搅拌。荆雷从牛的下巴开始动刀,先把牛肚子割开,再一刀一刀地剥下牛皮,荆雷下刀极快,动作干净利索,萧宁看着荆雷,想起了中学时学过的一篇课文《庖丁解牛》,那时候,他们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有一天,他们也会操刀解牛。

荆雷打开了牛的肚子,那是一个巨大的软体动物世界,牛的心肝肺胃和一大堆肠子都在颤动,荆雷把它们一股脑地摘下来交给了女知青,女知青们开始冲洗牛的下水,最难洗的是肠子,因为牛的肠子里全是牛粪,宋典往外端了一盆又一盆,他一边干活,一边想,她们下一步要往这些装牛粪的肠子里灌牛血,然后再给我们吃血肠,我们的食物离牛粪的距离也太近了。

荆雷在全神贯注地剔骨头,他好像学过解剖学,每一刀都下得极准确,没有一刀砍在骨头上,萧宁又想起了《庖丁解牛》,文中说,差的厨师一个月换一把刀,因为他又割又砍,好的厨师一年换一把刀,因为他只割不砍,而庖丁的刀用了十九年还和新的一样,因为他不割也不砍,他的刀只在牛的筋骨缝隙间游来游去,这就叫做游刃有余。那么,荆雷的这把刀能用多长时间呢?但愿也能用十九年。可是,我们要扎根草原六十年,剩下的四十一年由谁来杀牛呢?也许到了那时候,我们每一个人都会变成屠夫。

艾农用木板在食堂搭了个台子,专门放牛肉,萧宁把荆雷割下来的牛肉分成小块,垛在木板上。方卫东把荆雷割下来的牛头摆到食堂的墙根处,就像宗庙里的祭品,牛头的两旁还摆着四只牛蹄子。

荆雷把一头牛割完后,地上只剩下一张干净的牛皮,牛皮软软的,还带着牛的体温,可是牛已经不存在了。荆雷叫人把牛皮拿出去晾,再牵一头牛进来。

几个男知青,一个在前面拖,两个在后面推,又弄进来一头大黑牛。这头大黑牛比刚杀死的大花牛年轻力壮,也更有反抗精神,它的脑门上有一个白色的几何图案,就像老虎脑门上的王字一样,展现出它的王者气概。它瞪着一双大眼睛,好像在说,你们谁敢动手杀我,我绝不饶你。荆雷从它的眼神中读懂了这句话,他知道这头牛难以对付,好在他已经有了一次杀牛的经验。不料,方卫东放下水桶,走过来夺下荆雷手中的刀,他说:“这头牛让我杀。”

荆雷说:“这头牛不好对付,还是我来吧。”
    方卫东握住手中的刀不放,他说:“你也不是天生就会杀牛,谁都要有第一次,这头牛我杀定了。”

荆雷说:“好吧,你一定要对准犄角中间的穴位,千万不要扎偏了,要一刀成功。”

方卫东说:“你放心吧,我比你手黑。”

方卫东走到牛头的前面,与大黑牛相对而立,这个位置是杀牛者的大忌,牛对站在它前面的东西怀有敌意,会主动用它锋利的犄角向你进攻,所以这个位置是最危险的,荆雷想让方卫东站到正确的位置上,方卫东却举起了刀,对准牛头上的穴位。大黑牛一动不动,用四只蹄子抓住地,荆雷看见方卫东的手在颤抖,他的心一惊,想上前拦住他,没有来得及,方卫东已经出手了,就在刀尖碰到牛头的一瞬间,大黑牛把头一低,方卫东的刀扎偏了,没有扎到穴位上。大黑牛“腾”的一下跳起来,两只黑色的大犄角向方卫东刺来,荆雷一把拽过方卫东,躲开了大黑牛。大黑牛失去了目标,在食堂里乱撞,那把刀子在它的头上颤动,蓝色的宝石闪闪发光,好像乱飞的萤火虫让人眼花缭乱。

所有的人都惊呆了,小小的食堂变成了一座斗牛场,可惜没有斗牛士。

荆雷一把拉开食堂的大门,高声叫道:“都闪开,让它出去。”

艾农“哇”的一声吓哭了。

萧宁把艾农推进厨房,顺手绰起擀面杖,跑到大黑牛后面往外赶,荆雷大叫:“萧宁,你到厨房去,不要你管!”

萧宁不理他。

大黑牛在食堂四处碰壁,有些恼怒,它拼尽全力撞墙,萧宁担心刚刚盖好的房子要被它撞塌了。萧宁大喊:“男生都到我这边来,给它让出一条路,逼它出去。”

男知青有的拿扁担,有的拿锅盖,聚集到萧宁身边,一起把大黑牛逼到了门口,大黑牛无路可走,只好窜出了大门。

大家松了一口气,萧宁说:“快想办法弄死它,别让它伤到孩子。”

知青们全都跑了出去,大黑牛在营子里狂奔,在外面玩的两个小孩子吓得大哭大叫。青年点安全了,可是,大黑牛给更大的范围带来了危险,萧宁感到更紧张了,她领着知青们对大黑牛进行围追堵截,可每一次都让大黑牛撕开一个口子冲了出去。

家家都在杀牛宰羊,没有人注意到这惊险的一幕。方卫东知道自己惹出了大祸,他想把大黑牛制服,可他束手无策。

这时,牧主的儿子出现了,他好像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向疯狂的大黑牛奔去,大家见他赤手空拳,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儿,并且屏住了呼吸。

大黑牛显然认识牧主的儿子,因为牧主的儿子是大队的牛倌。牧主的儿子离大黑牛越来越近,大黑牛终于停了下来,它站在那里大口地喘气,萧宁估计,它是实在跑不动了。

牧主的儿子从后面接近牛头,突然弯下腰去,从他破旧的靴子里抽出一把刀,并迅速地扎进了大黑牛的死穴。他的动作非常之快,所有的人都没有看清楚,大黑牛就倒下了。

荆雷第一个向大黑牛奔过去,他跑到大黑牛身边,从牛头上拔出他的宝刀,他在牛皮上擦掉刀上的血迹,看到刀依然寒光闪闪,心才放回到胸膛里。

牧主的儿子也拔出了他的刀,血汩汩地流出来,殷红了地上的一大片白雪。萧宁跑过来对牧主的儿子说:“太危险了,多亏了你!”

牧主的儿子没有说话,脸上充满了报恩的表情,突然,他说,可惜,血没有留住。

几个男知青想把大黑牛抬回去,可他们的努力无疑于蚍蜉撼大树,他们说:“荆雷,我们抬不动它,你能不能在这解剖它。”

荆雷看着地上的庞然大物,说:“不能也得能啊,你们去拿东西吧。”

方卫东希望大家能责备他,可是,没有人批评他,大家好像都忘记了刚才的危险,这让方卫东十分不自在。

没有人再申请杀牛了,大黑牛用它英勇的反抗把男知青跃跃欲试的劲头全部扼杀在摇篮中。荆雷用了一整天的时间,把七头牛全部变成了牛肉,大黄牛是他刀下最后的牺牲品,他在心里无数遍地对大黄牛说,对不起!

萧宁把牛肉垛在一起,足有一人高,这一冬天大家可有肉吃了。宋典把七个牛头一字排开,牛犄角一律冲外,让这个食堂充满了血腥的艺术气息。女知青们则用牛血替换下肠子里的牛粪,灌了几公里长的血肠。艾农因此没有做晚饭,她煮了一大锅血肠,又煮了一大锅牛骨头给大家当晚餐,由于中午都没有吃饭,大家像饥饿的狼一样扑到肉骨头上啃起来,血肠也让大家觉得美味无比。

艾农很想给荆雷盛一点精华部分,可是荆雷没有在食堂,她问萧宁:“荆雷怎么不来吃饭?他今天劳苦功高。”

萧宁说:“他说他不想吃牛身上的任何东西,我想,他这一辈子都不会吃牛肉了。艾农,你吃完饭给他煮一碗面条吧,别放牛油。”

艾农说:“我现在就去煮,我到牧民家买两个鸡蛋行吗?他今天太累了,应该给他增加点营养。”

萧宁说:“行。”

卧肉之后不久,公社组织打井大会战,要求每个大队派青壮年劳动力参加,巴特尔和萧宁商量,是不是让全体男知青都去,这样好管理,更重要的是能为青年点节省燃料,萧宁只好同意了。大会战工地远在贡格尔草原的尽头,离大队有六十多里地,是一片缺水的荒原,如果能解决水源问题,全公社的草场面积将大幅度增加,公社早就想在那里打井了。

巴特尔说,让大队的拖拉机送他们去大会战工地,这样,他们可以多带些东西。萧宁让艾农多给他们带点牛肉,艾农说,我知道,穷家富路。

临走的前一天,萧宁到食堂看见方卫东正在挥动一把大镐头刨牛肉,牛肉崩得满地都是,艾农蹲在地上往一只盆里捡。萧宁大惊,说:“方卫东,你在干什么?”

方卫东说:“萧宁,这是你干的好事,牛肉还没冻上,你就把它们垛在一起,现在它们都冻到一起了,总不能让我们把这些牛肉都带走吧,都带走了你们在家吃什么?”

萧宁走过去,看见那些牛肉结结实实地冻在一起,比长城还坚固,她伸手去掰,牛肉纹丝不动。萧宁说:“我真笨。”

荆雷走进食堂,说:“方卫东,你也够笨的,还拿镐头刨,又费力,损失又大,你为什么不去找沙木匠借个锯子,把牛肉都锯开呢?”

方卫东豁然开朗,说:“真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我比萧宁聪明,你比我聪明,我马上去借锯。”

方卫东走后,萧宁才发现,荆雷的怀里抱着一只黑色的小狗,小狗的皮毛极亮,在昏暗的食堂里发出一种幽幽的光,小狗的圆眼睛也是黑亮,在它的两只耳朵之间,有一点亮色的白毛。萧宁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说:“这是谁家的小狗?太可爱了,快让我抱抱。”

荆雷说:“龙布家的狗前几天下了一窝崽儿,我刚才去要了一只,咱们青年点养着吧,男生不在家,也好让它给你们看门。”

萧宁说:“它还这么小,哪能给我们看门。”

荆雷说:“它很快就会长大。萧宁,我们明天走后,你们晚上一定把青年点的大门插好再睡觉。”

萧宁点点头,说:“你放心吧,不要婆婆妈妈的。”

荆雷说:“艾农,这条小狗就交给你了,等我回来,它要是饿死了,我拿你是问。” 10页 1 2 3 4 5 6 7 8 9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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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农说:“我不把它撑死就不错了,我最喜欢小猫小狗了,要不我能到昭盟来么,咱们青年点早该养条狗了,我太高兴了。”

艾农从萧宁怀里接过小狗,照着小狗的脸,左亲一下,右亲一下,萧宁说:“你真肉麻。”

艾农也不理她,仿佛她是小狗的妈妈一样,她问荆雷:“它叫什么名字?”

荆雷说:“还没有名字,你像它妈似的,你给它起个名字吧。”

艾农摸着小狗头顶上的那点白毛,说:“你看这像不像丹顶鹤?就叫它丹顶鹤吧。”

荆雷说:“这也不像小狗的名字呀。”

艾农生气地说:“你让我起名字,我起了你又不同意。”

荆雷说:“好吧,就叫它丹顶鹤吧。”

艾农这下高兴了。

方卫东拿了两只锯子回来,他说:“荆雷,你去多叫几个男生来,我想把所有的牛肉都锯成小块,要不然我们走了,艾农也弄不开呀。”

荆雷说:“你说得对。”

荆雷叫了几个男知青帮方卫东锯牛肉,他从龙布家借了一辆车,带了几个男知青到河边去拉冰。青年点有两口大水缸,平时,男知青轮流值日到河边挑水,等男知青走了,谁来挑水呢?萧宁说,我们也能挑水,你们不要以为我们是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娇小姐。荆雷说,冬天雪大路滑,我怕你们摔跤。萧宁说,路滑我们可以两个人抬一桶水。荆雷还是不放心,昨天晚上他想了一夜,终于想出了一个办法,到河边去拉冰,存在食堂里,下雪刮风的时候,她们可以化冰为水。

小河早就结冰了,厚厚的冰层为小河披上了白色的盔甲,让荆雷想到了一个悲壮的词:冰河铁马。这条小河仿佛一首凝固的音乐,静静地横卧在草原上。荆雷站在小河边,竟然听到了流水的声音,他走到冰河上,看到厚厚的冰层下面,河水仍然在流淌,如同人的血液。荆雷仿佛听到了自己血管里血液流淌的声音。

小河上的冰层并不是铁板一块,日夜不停的河水常常造成冰层的炸裂,这就为拉冰的人提供了方便。几个男知青用打石头的大锤和钎子,很快就弄下来许多冰块,他们拉了一车又一车,拉得满脸冒热气,直到把食堂变成了一座水晶宫,艾农走进食堂,觉得自己成了白雪公主。她对荆雷说:“荆雷呀,荆雷,你为什么这么好!”

方卫东说:“艾农,你的牙没倒呀?你也太酸了。”

荆雷说:“艾农,下雪天,刮白毛风的时候,千万不要到河边去挑水,滑倒了可不是闹着玩的。我知道你们女生都要强,都想当巾帼英雄,男生能干的事情,你们也能干,可是,男人和女人毕竟是不一样的,我们是唯物主义者,就应该承认这一点。”

艾农似懂非懂地点头说:“我记住了,不过,这些话你应该再和萧宁说一遍。”

方卫东说:“他不敢和萧宁说,才和你说。等我们走了,你再转告萧宁。”

艾农半信半疑地问荆雷:“你们怕萧宁么?”

荆雷说:“你别听方卫东瞎说,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方卫东说:“我帮你,你还骂我,真是敌我不分。”

第二天早晨,艾农给大家蒸了白面馒头,没有掺发霉的苞米面,这让大家感到很稀奇,男知青们以为是为了给他们送行,差点高呼艾农万岁。没想到艾农在大家吃早饭时做了检讨,说她本来是应该少掺些苞米面的,结果她忘记了,她对自己的错误做了深刻的自我批评,上纲上线为对工作极端不负责任。

艾农刚检讨完,方卫东就说:“艾农,你犯了一个伟大的错误,希望以后你多犯这样的错误。”

萧宁说:“你起什么哄?我们没有白面让她犯这样的错误。”

方卫东说:“明年春天,我们一定要开荒种麦子,给艾农创造犯错误的条件。”

大队的拖拉机开过来了,男知青们赶紧往车上装铁锨、镐头,行李、粮食和牛肉,女知青们也都出来帮忙,装完车,男知青都爬上车,找个地方坐下,他们每个人都穿着白茬羊皮袄,就好像拉了一拖拉机纯种老绵羊。

巴特尔亲自开拖拉机,他说公社要求支部书记带队,他必须去。这让萧宁感到很放心。

拖拉机冒出了浓烈的黑烟,巴特尔大声说:“都坐稳了,走啦!”

萧宁突然说:“等一等。”她脱下身上的羊皮袄,递给荆雷说:“冰天雪地的,多带一件皮袄。”

贾米拉一看,也脱自己的皮袄,还没等她脱下来,方卫东就伸出手说:“给我!”

拖拉机开动了,车上的人和车下的人挥手告别,直到拖拉机没有了踪影,女知青们还站在青年点的门前,仿佛男知青们走了,青年点对她们来说也就失去了吸引力,这让她们感到奇怪。平时,她们多烦这些男知青啊,嫌他们不爱洗脸不爱洗脚,臭袜子扔得到处都是,艾农经常在水缸旁边捡到他们的臭袜子,有的还学会了抽烟,弄得青年点到处都是讨厌的烟味,他们甚至直接用洗脸盆到饭锅里去舀水,而那些洗脸盆在夜里是他们的尿盆,他们一直在往洗脸盆里撒尿。那时候,女知青们恨不得能把他们全都发配到荒岛上去,现在,他们终于走了,女知青们可以过干干净净的日子了,可是,她们的心也像青年点的房子一样,突然间变得空落落的。

生活啊,总是这样出人意外。

巴特尔去大会战工地之前,安排留在村子里的女知青参加配种站的工作,民兵连长龙布曾提出反对意见,他不同意让这些没有结婚的女孩子去给羊配种,贾米拉留给他的印象太美好了,他觉得这些城里来的女孩子像花朵一样纯洁,不能让配种这样的事情污染了她们。巴特尔对龙布的传统观念进行了严厉的批判,他说,这是移风易俗,这是新生事物,你不能阻挡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龙布不明白,这和历史的车轮有什么关系?

巴特尔又征求了萧宁的意见,萧宁根本不懂配种是什么性质的工作,但是,她说,女孩子不能配种是旧的传统观念,我们就一定和旧的传统观念决裂。当时,全国都在喊这个口号,有一部电影的名字就叫《决裂》。巴特尔对萧宁的革命精神大加赞赏,龙布的意见被彻底否定了。直到多年以后,萧宁才明白,龙布的意见才是对她们的爱护,可那时候早已物是人非,龙布也由护花使者变成了采花大盗。

配种站的工作由兽医包尼亚负责,他每天早上两三点钟就来敲青年点的房门,因为天亮以后羊群就要出去吃草,所以,配种工作必须在天亮之前完成。而这段时间正是知青们最渴睡的时候,包尼亚每天都要花很大的力气才能把她们喊醒,她们起床后,从青年点走到配种站要走半个小时,一路上摇摇晃晃的,有的甚至还在做梦,这让包尼亚十分头疼。

有一天,包尼亚和萧宁商量,你们能不能搬到配种站来住?萧宁说:“太好了,这样可以为青年点节约燃料,我们没有烧的。”萧宁立刻带着女知青搬到了燃料充足的配种站,让青年点唱起了空城计。

住到配种站以后,情况大有好转,只要包尼亚来了,姑娘们就会进入工作状态。包尼亚负责采集种羊的精子,高大的卷毛种羊是从德国进口的,它们被带进配种站时,总是趾高气扬的,有一种与生俱来的优越感。贾米拉说它们是“德国鬼子”。发情的母羊被关在架子里给种羊当诱饵,当“德国鬼子”扑到母羊身上射精时,包尼亚用一个类似母羊生殖器的器皿截留了它的精子,然后,他让萧宁马上对精子进行稀释,并且用显微镜查看精子的成活。在显微镜下,萧宁看到,那些精子活蹦乱跳的,生命力极其旺盛。她想,就是这些小东西,会改良草原的羊种,让矮小的本地羊高大起来,让劣质的本地羊高贵起来,让它们身上的羊毛多起来、细起来、长起来,她觉得这真是一件神奇的事情,她几次要求采集精子,都被包尼亚断然拒绝了,她以为包尼亚怕“德国鬼子”踢伤她,一再说她很机灵,不会让“德国鬼子”踢到,但包尼亚仍然不同意,态度极其坚决。萧宁百思不得其解,她对包尼亚说,我们来草原接受贫下中牧再教育,你的技术为什么不能教给我呢?包尼亚也不解释,只说,你不要学这个,你们都不要学。

经过检查证明是成活的精子,由贾米拉、徐筱然等几个女知青用一根很长的针管注射到母羊的子宫里,这项工作比较简单,但非常细致,她们的头上戴着反光镜,以保证准确性。包尼亚说,你们注射得越准确,母羊的受孕率就越高,明年春天生下来的小羊羔就会越多。当然,母羊必须正在发情才能受孕。其他的女知青就在羊圈里寻找发情的母羊,她们把十几只本地公羊放进羊群,让公羊帮助她们寻找发情的母羊,她们跟着公羊,看公羊往哪只母羊身上扑,就跑过去把那只母羊拖进配种站,让它们去接受优秀的精子。为了不让本地的公羊把劣质的精子发射到母羊的身体里,女知青们在把公羊放进羊圈之前,给它们戴上了兜布,其实就是公羊的避孕套,配种结束以后,她们还要把兜布洗干净,第二天好继续使用。她们觉得这样对本地公羊不公平,但在优胜劣汰的自然法则面前,她们只能看着那些本地公羊每天在羊圈里白忙活。让她们头疼的是,她们不知道每天会有多少只母羊发情,有时候,发情的母羊特别多,她们都忙不过来了,这时候,她们就骂那些母羊为什么这么多情,想累死我们哪。有时候,发情的母羊特别少,她们只能跟在公羊后面闲逛,这时候,她们又骂那些母羊怎么还不发情,你们不想当羊妈妈啦?

工作的时候,包尼亚很少说话,但他每天都会把胡子刮得很干净。萧宁说,你刮掉胡子真年轻。

包尼亚说:“我本来就年轻,我才比你们大两岁。”

          萧宁说:“真的么?可你比我们成熟多了。”

包尼亚说:“你们可真是啥也不懂。”

巴特尔在打井工地待了十几天就接到通知,让他到旗里去参加三级干部会议,他把工作全部交待给荆雷,荆雷从他的口气里听出,开完三级干部会巴书记也不会再回工地了。这时候,井才打到一人深,巴特尔嘱咐荆雷,最主要的是不要出事故,不要有伤亡。

每天打眼放炮,随时都可能出事故,随时都可能有伤亡,巴书记走后,荆雷越发小心了,每次放炮时,荆雷都是亲自点火,最后一个撤离。他每次都用烟头点燃导火线,他认为用烟头比用火柴安全,这使他很快就成了一个真正的烟民,他抽光荣牌香烟,因为烟盒上有一朵大红花,跟他们离开大连时戴在胸前的一模一样,晚上没事到牧民的蒙古包串门时,他也抽他们递给他的烟袋锅,牧民们都抽烟袋锅,他们互相敬烟的方式,就是装上一锅烟,点燃,用手擦一下烟嘴,递给你,你抽完,磕掉烟灰,再装上一锅烟回敬给他。只要你能抽他们的烟袋锅,你就融入了他们的社会,所以,荆雷可以不让其他男知青点火放炮,却不能不让他们抽烟,在这个生活单调的工地,他们只能在吞云吐雾中度过漫漫长夜。只有宋典洁身自好,坚决不学抽烟,方卫东之流整天对他冷嘲热讽,宋典岿然不动,他说他不怕,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工地上的牧民非常欢迎知青到他们的蒙古包里去抽烟袋锅,他们喜欢听知青讲城里的事情,他们也喜欢到知青的蒙古包里来聊天,这些牧民成了宋典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创作源泉,在他们抽烟聊天的时候,他就给他们画速写,牧民们对速写的评价只有一个标准,那就是像或者不像。有一天晚上,方卫东说宋典:“你画这些像有什么用,不能当饭吃,也不能当衣服穿,你不如养养神,明天干活时多出点力。”

宋典说:“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

方卫东说:“我就看不上你这副穷酸相。”

一个牧民说:“你们俩就像斗架的公鸡,在大连你们俩也整天掐架么?”

方卫东说:“我在大连根本不认识他,我们不是一个学校的。”

牧民大惊,说:“方卫东,你不要以为我们是牧民就骗我们,你们都在大连,怎么可能不认识呢?”

宋典说:“我们的确不认识,大连太大了。”

牧民说:“大连有贡格尔草原大么?”

方卫东说:“当然没有贡格尔草原大。”

牧民说:“还是的,贡格尔草原的人,我们都认识,不是一个大队的我们也认识,你们都是大连的,肯定认识。”

方卫东怎么解释,牧民也不信,就认准了是知青在耍他们,最后不欢而散。宋典很无奈地说:“他们一辈子也没有走出过草原,他们根本就无法想象大连是个什么样子,城市是个什么样子,除非我们回大连拍一部纪录片给他们看。”

方卫东说:“他们不一定会相信电影,最好是带他们到大连去一趟。”

但这是不可能的,那么,他们在这个问题上的误会就永远无法消除。荆雷说:“以后,谁也不要再说你们在大连不认识了,就说认识。”

方卫东说:“对,以后我就说我和贾米拉从小就定了娃娃亲。”

宋典说:“看把你臭美的,贾米拉同意么?”

方卫东说:“我不会不让她知道么?”

宋典说:“你在牧民中散布这样的舆论,她早晚会知道,到时候你怎么办?”

方卫东想了想,说:“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我现在顾不了那么多。”

方卫东这种不管不顾的态度倒让宋典有点欣赏。

草原的冬季,漫长而寒冷,夜里的气温都是摄氏零下四十多度,

白天也是零下三十多度,他们睡觉都不敢脱衣服,怕被冻成冰棍。虽然他们住在蒙古包里,但蒙古包里没有火,和野外露营差不多,荆雷想,部队冬天拉练都要求战士脱衣服睡觉,肯定有它的道理。他自己做了一次试验,实践证明,脱衣服睡觉只是钻进被窝的那一刻遭罪,暖和过来就能睡个好觉,穿衣服睡觉则一夜也暖和不过来。他建议大家还是脱掉衣服睡觉,宋典说,有几个外国的探险家到南极探险,他们两个人睡一个被窝,一颠一倒,互相捂脚,因为脚暖和了全身才能暖和,我们也可以采用这种方法。他说这是他从一本书上看到的,当时并没在意,现在突然就想起来了,沉睡的记忆往往会被相关联的事情激活。方卫东否定了宋典的建议,他说,要是和女知青睡一个被窝还行,和男知青睡一个被窝不是那么回事。宋典大骂方卫东是个流氓。大家最终采纳了荆雷的建议,开始脱衣服睡觉,但他们从来不叠被子,就堆在地上,使他们的蒙古包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狗窝。男知青们因此十分怀念青年点,更怀念艾农做的饭,以前他们并没有觉得艾农做的饭好吃,现在每天吃自己做的饭,才知道艾农的手艺简直可以到人民大会堂去做国宴。方卫东发牢骚说,我们出的是牛马力,吃的是猪狗食。荆雷说,你要是不想吃猪狗食,就多出牛马力,赶紧把井打出来。

谁不想赶紧把井打出来呀,可在冰天雪地上打一个窟窿谈何容易。

寒冷造成了厚厚的冻土层,他们一直在盼望把冻土层炸掉,下面的土就容易挖了,可随着工程的向下延伸,冻土层也在向下延伸,旧的冻土层刚刚炸掉,新的冻土层又形成了,他们的作业面永远是冻土层,他们不停地抡起大锤打眼,大锤和钢钎在他们的手掌上磨出了一串串血泡,把他们手指上的皮磨成了一层透明纸,不小心碰一下,就会露出嫩嫩的血肉,弄得大锤把和钢钎上血迹斑斑。

打井可比盖房子艰苦多了,盖房子是平地起高楼,越干越有劲头,打井是往地底下盖房子,越挖越危险,越危险越要往下挖。有一天,公社大会战指挥部召开安全会议,有一个大队出了事故,一个牧民的胳膊被炸掉了,荆雷去开会之前,给了宋典半包香烟,一盒火柴,让他负责点火,宋典是个细心人,应该不会出问题。可就在宋典点燃导火线,踩着滑轮钩子往上吊的关键时刻,滑轮被卡住了,上面的人急得满头大汗,滑轮还是一动不动,宋典想象攀岩那样顺着井壁爬上去,可是来不及了,导火索嗞拉拉地响着,眼看就要爆炸了,宋典已经看到自己和冻土一起被炸成了碎片。方卫东爬在井口大叫:“宋典,撒尿,快掏家伙儿撒尿,把火浇灭!”

宋典如梦方醒,马上按方卫东的指示办,一股热热的液体喷射而出,在落到导火索上时被冻结成冰。

宋典没有被炸成碎片,而是被吓成了一摊泥。方卫东修好了滑轮,他下到井里对宋典说:“你枪法不错,挺准的。”

后来,宋典在布鲁塞尔看到小尿童于连的雕像时,笑着对同伴说,我也当过尿童,但我没有这个小孩儿伟大,他救的是一座城市,我救的只是我自己。

方卫东把宋典从井下带了上来,他和大家约定,不要把这件事告诉荆雷,也不要告诉萧宁,让它成为一个秘密,烂在我们的肚子里。他还说,这样做损失最大的就是他,因为他不可能以宋典的救命恩人自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