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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神圣情感》连载七
作者/来源:原创 点击数:3577 更新时间:1970-0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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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第二天早晨,荆雷扛着铺盖卷走出蒙古包,看见萧宁和艾农在锅台上忙着,萧宁说:“荆雷,过来,带上你的干粮,艾农给你贴了一锅大饼子,炒了炒面,还放了糖。”

艾农说:“如果有芝麻就更好了。”

荆雷说:“不敢奢望芝麻,有糖就很满足了,能不能再带上一块奶豆腐?”

萧宁说:“当然可以,反正也没人吃。”他们刚来的时候,大队给他们做了十多块奶豆腐,可他们吃不惯,都丢在蒙古包上无人问津。萧宁抬头向蒙古包顶望去,丢在那上面的奶豆腐竟然一块都没有了,这让萧宁非常吃惊,她问艾农:“奶豆腐都哪去了,不会失踪吧?”

艾农说:“早让男生当宝贝收起来了,他们现在认为奶豆腐是美味。”

萧宁说:“男生的适应能力竟然比女生快?不可思议。”

荆雷说:“女生的耐力比男生强。艾农,你还是先让我吃饭吧,你不能让我饿着肚子上路吧。”

荆雷吃饭的时候,萧宁到男生的蒙古包里缴获了一块奶豆腐,艾农把所有的食物放在一起,打了个包袱交给荆雷。

这时,一头牛拉着一串勒勒车慢悠悠地走过来。萧宁注意到,勒勒车是用木头做成的,连车轱辘都是木头做的,木匠显然无法把轱辘做得很圆,如同阿Q临死之前无法把那个圆圈画圆,不圆的木头车轮走起来就像个一瘸一拐的残疾人。勒勒车的前面优哉游哉地走来一个人,是荒原。

荒原对萧宁说:“知道这叫什么车么?叫勒勒车,这种车很原始对不对?它在草原上已经行走了一千年,也可能是二千年,三千年,它就是草原生活的一个缩影,一个象征,一个活化石。在这里,生活的脚步非常缓慢,几乎是千古不变。你看到这样的车,是不是感到很悲哀?”

萧宁想起了李书一说过的话,他说不变是相对的,变是绝对的,就说:“我没有感到悲哀。勒勒车走得再慢也是在走,只要向前走就会有变化。现在的草原和你们刚来的时候会完全一样吗?”

荒原说:“天是一样的,地是一样的,草也是一样的,牛羊嘛,不太一样了,这几年引进优良品种,它们正在改变。还有,我们刚来的时候,大队的牧民都不知道盖被子,他们只有一件大皮袍子,白天穿,晚上盖。现在,他们也有被子盖有褥子铺了。”

萧宁说:“这就是进步啊,你为什么看不到呢?”

荒原说:“萧宁啊,你的眼睛善于看到光明的一面,不善于看到黑暗的一面。你一定很善于发现别人的优点。”

萧宁说:“荒原,你是表扬我呀还是讽刺我呀?”

荒原说:“当然是表扬你了。”

萧宁说:“我怎么听不出来呀。你也去拉盐吗?”

荒原说:“我不去,我来送拉盐的。”

萧宁说:“你看这些勒勒车排成一长排,像不像幼儿园里手拉手的小朋友?”

荒原笑了,说:“只有你能想到这样的比喻。”

荒原觉得萧宁真单纯,这种单纯让他想起了久违的数学,数学是他上中学时最偏爱的一门功课,因为数学有一种单纯的美,他认为,成熟是一种美,单纯也是一种美,单纯的美是透明的,就像水晶一样可爱。

           跟在勒勒车后面的是大队兽医包尼亚,荒原就是来送他的。他留着一脸大胡子,让你无法判断他的年龄。他走过来说:“荆雷,你吃早饭了吗?”

荆雷说:“刚吃过。”

他很满足地说:“我也吃饭了。”

牧民平时是不吃早饭的,他们一天当中只在下午吃一顿饭,早上和晚上都是喝茶,只有出远门或干重体力劳动时才吃早饭,如果他吃完早饭,重体力劳动又取消了,他就会说,我白吃早饭了。

包尼亚把荆雷的行李放到牛车上,说:“我们走吧。”他又对荒原说:“你放心吧,你的话我都记住了。”

萧宁觉得包尼亚的嗓音非常好听,仿佛有一种磁力。

荆雷挥手向萧宁和艾农告别,他跟在牛车后面向前走时,心里突然觉得很凄凉,比在大连火车站向父母亲人告别时还难受,他忍不住回过头去,看见萧宁仍然站在蒙古包前向他张望,她的身影和她的目光深深触动了他的心弦,他再次向她挥手,萧宁也向他挥手。荆雷想,如果是赶马车走就好了,大鞭子一甩,马车飞奔,一定不会有这种心境。

他们渐渐远离了夏营盘,进入了纯粹的草原,所谓纯粹的草原就是见不着人烟。荆雷数了一下勒勒车,一共是十辆木轮子车,后一辆的车头拴在前一辆的车尾上,被一头老黄牛拉着慢慢地走,就像一列缓慢的草原列车。在最后一辆车的车尾,还拴着一头牛,是预备与前面的老黄牛换班当火车头的。这头牛的皮毛特别好,也是黄色的,在阳光下闪烁着金黄色的亮光,荆雷想,它一定比前面的老黄牛年轻。

荆雷与年轻的黄牛并肩而行,它沉着的步伐让荆雷感到,这是一头充满自信心的牛,有点像他。他开始喜欢这头牛,他不停地侧目看它,越看越觉得它的大眼睛十分漂亮,他说:“牛,你叫什么名字?告诉我,前面那头老黄牛是你的爸爸吗?”

牛哞哞地叫了两声算作回答,荆雷说:“我听不懂你的话,你能教我你们的语言么?”

牛没有回答他。

荆雷说:“我就叫你小黄牛吧。”

包尼亚在前面跟着老黄牛走,他一言不发,只是闷头走路,突然,他扯开嗓子唱起了一段蒙古长调,他的歌声像一股猛烈的旋风席卷了整个草原,荆雷觉得草原在他的歌声中变得更加辽阔,更加深远了。这是荆雷第一次听到蒙古长调,在后来的岁月里,他又在舞台上电视里听到过歌手唱蒙古长调,但他觉得他们都没有包尼亚唱得好,包尼亚的嗓子是为蒙古长调而生的,他的蒙古长调飘洒在千里草原上,也飘洒在荆雷的记忆里。当年如果有电视歌手大赛,包尼亚一定能夺魁。

中午,包尼亚让车队停了下来,他解下两头黄牛让它们吃草,然后对荆雷说,我们也吃点东西吧。

他们坐在勒勒车的阴影里吃东西,荆雷问:“包尼亚,我们到盐湖要走几天?”

包尼亚说:“十多天吧。”

荆雷说:“回来还要走十多天,一共就是二十多天,在这二十多天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多寂寞呀。”

包尼亚问:“什么是寂寞?”

荆雷想了想,说:“就是没有人说话。”

包尼亚说:“没有人说话你可以唱歌呀。”

荆雷恍然大悟,说:“我知道你的蒙古长调为什么唱得这样好,你是不是经常来拉盐?”

包尼亚说:“我来过几次。”

荆雷说:“那你教我唱蒙古长调吧。”

包尼亚说:“不用教,你再走两天自己就会唱了。”

          包尼亚在吃一张饼,饼渣子沾在他的胡子上,他每张一次嘴,荆雷就觉得他是在把一张饼送进一口长满荒草的枯井里。荆雷说:“你为什么不把胡子刮掉呢?留这么多胡子吃饭多不得劲儿啊。”

包尼亚说:“我没有刮胡子的刀。”

荆雷说:“等我回大连探亲时,一定给你带一把刮胡刀。”

包尼亚说:“其实不刮也挺好,他们都说我的胡子像一个人。”

荆雷说:“像谁?”

包尼亚说:“一个外国人,和我们中国好。”

荆雷笑了,说:“我知道是谁了,是马克思,的确很像。”

下午,包尼亚让小黄牛当草原列车的火车头,荆雷也自然成了司机,走在了前面,包尼亚说,你要是累了就坐到车上。

荆雷觉得真有点累,其实也不是累,而是一种午后的困乏,也许是因为刚刚吃过东西,也许是因为阳光太强烈了。荆雷又走了一会儿,感觉自己的身子在摇晃,就坐到牛车上,他对牛说:“小黄牛,不好意思,让你受累了。”

不知过了多久,荆雷睁开眼睛,看到一片蔚蓝色的天空,白色的云朵像嫦娥的袖子在蓝天上飘舞。他不知道自己是在看电影,还是在实际生活中,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到小黄牛在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原来自己在牛车上睡着了,他向后望去,发现包尼亚也躺在牛车上睡觉。他马上转过头来,看前面的路,可是他什么也看不出来,他有点紧张,不知道走没走错路。他跳下车,走到后面叫醒包尼亚说:“你看咱们走的路对吗?”

包尼亚看也不看就说,没错。然后闭上眼睛继续睡觉。

荆雷没办法,只好赶到前面对小黄牛说:“小黄牛,我也不认识路,全靠你了,千万别走错啊。”

小黄牛依然低着头,荆雷说:“你别光低头拉车,不抬头看路哇。”

小黄牛还是不理他,一副宠辱不惊的样子。荆雷说:“我是服了你啦。”

荆雷跟在小黄牛的后面走,他觉得自己不像是掌握方向的司机,倒像是小黄牛的警卫员。

走啊,走啊,绿色的草原在荆雷的眼里变成了黄色的沙漠,他感受到一种无边的荒凉。他的心越来越沉闷,越来越压抑,他真想大喊一声,这个愿望越来越强烈,最终凝结成一种声音冲出了他的喉咙,变成了一串高昂的曲调在天空中盘旋。

这曲调便是蒙古长调,荆雷对自己的无师自通大为惊讶,平时他是很少唱歌的,他觉得自己五音不全,音乐课他从来都是随大流,没想到在无人的荒原,他的歌唱才能脱颖而出,这让他无比喜悦,黄色的沙漠在他的眼里又变成了绿色的草原。他问小黄牛,“你说,是过去的岁月埋没了我的歌唱才能,还是草原的寂寞激活了我的艺术细胞?”

小黄牛抬头大叫了一声,吓了荆雷一跳。他说:“不许淘气。”

荆雷一路走一路唱,觉得天也高,地也阔,原有的孤独寂寞全都荡然无存了,他的歌声在天地间飞翔,仿佛他的身体也飞上了蓝天。

傍晚,包尼亚在一条小河边安营扎寨,他捡来一些干牛粪,放到木头架子下点燃,木头架子上吊着一只早已被牛粪火薰成黑色的铝锅,坑坑洼洼的铝锅里是河水和一小块砖茶。包尼亚让荆雷到河边去饮牛,荆雷一手牵了一头牛向河边走去,两头牛一天没喝水了,它们一定非常渴,可它们很有大将风度,依然迈着稳健的步伐,不紧不慢地走着。到了河边,它们把嘴巴伸进水里,荆雷看不出来它们是在喝水还是在洗嘴巴,观察了半天,他才看明白,它们是在喝水,荆雷没想到牛喝水的姿势如此优雅,他由此认定,牛是动物王国里的君子。

牛喝完水就在河边吃草,荆雷用河水洗了一把脸,才回到篝火旁,包尼亚已经煮好了奶茶,荆雷看着那只大铝锅说:“你煮这么多,能喝完吗?”

包尼亚说:“我还怕不够喝呢。”

荆雷把奶豆腐拿出来与包尼亚分享,包尼亚从腰里摸出一把锋利的刀子,切下两片奶豆腐分别放到两只碗里,荆雷让他再切两片,他说不行,一次只能吃一片。荆雷说,你真是一个葛郎台。他说,我不叫葛郎台,我叫包尼亚。荆雷笑道,我没说你叫葛郎台,我是说你会过日子。包尼亚说,日子不光是女人过的,也是男人过的。荆雷觉得他们俩说的话驴唇不对马嘴,可是又和他说不清楚,干脆不说了。

荆雷见包尼亚的刀子很漂亮,刀把上还镶着一块蓝宝石,就拿过来把玩,包尼亚说:“你小心,我的刀子飞快,杀牛一刀见血。”

荆雷说:“你用这把刀子杀牛?”

包尼亚说:“当然,你别小瞧这把刀子,它可是我们家的传家宝。”

荆雷说:“你家有这么贵重的传家宝,是什么出身?是贫下中牧还是牧主?”

包尼亚说:“我家不是牧主,也不是贫下中牧。”

荆雷奇怪地问:“那是什么?”

包尼亚说:“我爷爷是喇嘛。”

荆雷大惊,说:“喇嘛还能结婚生子啊?”

包尼亚说:“喇嘛不能结婚生子,我爷爷后来还俗了。这把刀子是他在喇嘛庙里得的。”

荆雷问:“喇嘛庙在什么地方?”

包尼亚说:“早就没有了。你到底想不想喝茶呀?”

荆雷忙说:“想啊,好吧,我不说话了。”

虽然荆雷不再说话了,可是,他的脑子里还是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问题。

包尼亚始终在扮演家庭主妇的角色,他一次次拿起勺子把奶茶盛到两个碗里,荆雷喝一碗他就添一碗,不知不觉美丽的夕阳就从茶碗边上滑落下去,荆雷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已经喝了六七碗奶茶,他没想到自己才在草原上行走了一天,就变成了一片干渴的沙漠,直到他们俩把那一大锅奶茶喝了个底朝天,他的心田才有了滋润的感觉,他想,我的胃怎么可能装下这么多奶茶呢,难道我像牛一样长了四个胃?

篝火在黑暗中闪烁着生命的光芒,荆雷在火焰里看到自己的脸色也是红彤彤的,两头牛也回到篝火旁,它们并肩而行,如同远足归来的一对父子。

包尼亚说,睡觉。

荆雷看了一下手表,这只上海手表是他下乡前姐姐送他的,姐姐知道草原没有电,特意给他买了一块夜光表,每当夜晚看到手表上绿色的夜光,他就好像看到了姐姐明亮的眼睛。荆雷说,才九点就睡觉啊?

包尼亚说:“不睡觉你还能干嘛。”

荆雷知道他们什么也干不了,只好站起来说:“我们睡在哪?”

包尼亚说:“睡在车底下,下雨淋不着。”

荆雷说:“你真聪明。”

在车底下躺了很长时间,荆雷也睡不着,最让他生气的是他看不见天上的星星,躺在车底下,他只能看见离他很近的一片木板,这让他感到自己好像是躺在一具棺材里,他不知道自己睡着以后,这具棺材会不会被土埋上。他终于忍无可忍,从棺材里爬了出来,他把行李从车下搬到车上,重新躺下后,他看见了满天的繁星。星空并不是一个高远的平面,而是一个近在咫尺的半球形,星光闪闪的苍穹像童话里的一张巨网笼罩着荆雷,荆雷觉得身子下面的牛车变成了一只摇篮,让他很快进入了梦乡。

当荆雷醒来时,他看到了东方的早霞,红艳艳的早霞十分鲜艳,好看极了,他刚想赞美她,就想起了农业课上学的一句谚语,早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这就是说今天要下雨,那可就糟了。

“包尼亚,不好了,今天要下雨。”荆雷喊道。

他没有听到回音。

荆雷赶紧从被窝里爬起来,他站在车上,谁也没看到,包尼亚和牛都不在了,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意外,也许是遇到了狼或者狼群,可是,狼为什么没把他也一起吃了呢?难道他的身上有护身符?

他把双手放到嘴边大喊:“包尼亚!包尼亚!小黄牛!小黄牛!”

依然没有回声。

荆雷感到紧张,他想,如果他们死了,我怎么办?是回大队报信,还是自己拉起车继续前进,去完成烈士未竟的事业?

这是一个两难选择,荆雷不知道该何去何从。他从车上跳下来,到处寻找包尼亚和牛留下的印迹,草地上的印迹很多,可他辨别不出来是不是包尼亚和小黄牛留下的,唯一令他欣慰的是,他没有在地下看到血迹,如果遭遇了狼,地下肯定会留下血迹。他想,也许包尼亚牵牛到河边喝水去了。

荆雷跳下车向河边跑去,边跑边喊着包尼亚的名字,他盼望着能听到一声回音,或者是包尼亚的一声蒙古长调,然而,寂静的草原没有一点声音。这寂静让荆雷感到害怕。

小河边空无一人。

荆雷呆呆地站在河边,突然,他向河水跪下去,把脑袋全部放进水里,他想让河水理清他的思绪,可是,他的头脑已经不会思考。

荆雷在小河和牛车之间走来走去,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又从地平线上落下,这一天并没有下雨。荆雷在这一天里读懂了一个词:度日如年。

荆雷彻底绝望了,他不知道该到哪里去寻找他们。当年,草原英雄小姐妹为了保护公社的羊群,在暴风雪中跑了一整夜,妹妹玉荣还冻掉了一只脚,今天,他堂堂一个男子汉,却在睡梦中丢失了大队的牛,还有大队的兽医,这让他如何向党和人民交待啊!

荆雷靠着牛车的木头轮子坐在草地上,一筹莫展。许久,他觉得自己的耳朵立了起来,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揪住了,他的身体也被耳朵带动着站了起来,他站在漆黑的夜里,全凭耳朵感知外面的世界。蒙古长调的旋律由远而近撞击着他的耳膜,荆雷一开始以为是幻觉,侧耳细听,果然有乐声,那起伏如山的乐曲像幽灵一样在草原上徘徊,渐远渐近,荆雷屏住了呼吸。

当荆雷听出那歌声是包尼亚的声音时,他惊喜得如同获得了第二次生命。荆雷放开嗓子也唱起了蒙古长调,两只蒙古长调如同两条飞舞的青龙,在草原的夜空里上下盘旋。

荆雷的歌声成了引路的火把,为包尼亚指明了方位,两个男高音终于在空中相遇。

荆雷带着哭腔说:“包尼亚,你可回来啦!你跑到哪去了?”

包尼亚说:“我找牛去了,它们两个昨天晚上逃跑了。”

荆雷说:“为什么不叫我一起去?”

包尼亚说:“我看你睡得香,就没叫你,没想到跑了一天,差点跑出国境线。”

荆雷说:“我们也没虐待它们,它们为什么要逃跑呢?”

包尼亚说:“它们热爱自由,像人一样。你为什么不点火呢,你要是早点上一堆火,我就能找到你。”

荆雷说:“我哪有心思点火,我以为你牺牲了呢。”

包尼亚哈哈大笑,说“我还没结婚呢,哪能先死。”

           荆雷说:“你多大了,还没结婚?”

包尼亚说:“我20岁。”

荆雷大惊,说:“你才20岁?我以为你都50岁了呢,差点没叫你大叔。”

包尼亚也很吃惊,说:“我那么老么?你们青年点的呼痕(姑娘)会不会也认为我很老?”

荆雷笑道:“她们会叫你爷爷。”

包尼亚沮丧地说:“你一定要送我一把刮胡子的刀,我可以用我的这把刀和你交换。”

荆雷说:“真的?不许反悔。”

包尼亚说:“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荆雷说:“拉盐回来我就写信让我哥哥寄一把刮胡刀来,一定给你买最好的。”

包尼亚说:“你先点火烧一锅茶吧,我快饿死了。”

一个“饿”字提醒了荆雷,他突然感到自己的胃里空空荡荡,他也是一天没吃东西没喝水,他觉得他现在能吃得下一头牛。

在后来的旅途中,荆雷给包尼亚提出了一个请求,任何时候都不要丢下我,我们俩要生死与共。包尼亚不懂生死与共,荆雷解释说,就是不管活着还是死了都要在一起。包尼亚说:“你放心,我们俩谁也死不了。”

经过十多天的行走,他们终于到达了盐湖,那白晃晃的盐湖是草原上一颗巨大的珍珠,在阳光下闪烁着迷人的光芒。荆雷用手挡住阳光,深情地望着盐湖,就像一个远航归来的水手终于望见了大陆。

阳光已经把荆雷的脸晒成了黑色,正在把绿色的草原染成黄色。荆雷看到,盐湖的周围挤满了拉盐的勒勒车,跟车的人都和他一样,脸色黝黑而油亮,衣衫褴褛而肮脏,很像美国西部电影里的淘金者,这些淘金者是清一色的老爷们儿,他们给盐湖增添了荒蛮粗野的雄性色彩。

包尼亚让荆雷先去装盐,他要去找荒原的同学,替他送封信。荆雷便拉起勒勒车下到盐湖里去装盐,盐非常不好铲,比石头还要硬,荆雷觉得手中的铁锹根本不听指挥,铲了半天,一辆勒勒车还没装满,他的心里有点窝火,照这个速度,要装满十辆勒勒车,至少得五六天。他不想在盐湖待这么多天,他想早点回去。他往手心里吐了两口吐沫,使劲儿铲起来,一不小心,他的铁锹铲到了一只沾满盐粒的脚上,这只脚疼得用蒙语大骂一句“嗬阿哈森(他妈的)”,荆雷也用蒙语回骂了一句,两个人就对骂起来,谁也不让谁。骂人话是青年点男生最先学会的蒙语,没想到在盐湖大显身手,荆雷为此还真有点兴奋。对方也是一个小伙子,他气愤地瞪着眼睛,可是,他再怎么瞪,眼睛也圆不了,因为他的眼睛实在是太小了。荆雷一边骂,一边想,他要是动手我就狠狠揍他一顿,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对方可能也在这样想,他握着拳头,等待出击。这时,不远处有人喊了一个汉族人的名字,荆雷没有听清,对方用北京话回应道:“您甭着急,我这就过来。”

荆雷惊讶地用汉语说:“你是北京知青么?”

对方说:“对呀,怎么了?”

荆雷说:“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我是大连知青。”

对方当胸给了荆雷一拳,说:“你小子干嘛说蒙语?”

荆雷说:“是你先说的。”

对方想了想,承认道:“是我先说的,不怪你。走,哥们儿,喝酒去,咱们这叫不打不相识。”

荆雷说:“我的盐还没装完。”

对方说:“明天我帮你装。”

荆雷便兴高采烈地和北京知青走了,他还想起了马克思的一句名言,无产阶级不论走到哪里,都可以凭借国际歌的旋律在全世界找到自己的同志。知青这个名字就是他们在全世界寻找朋友的旋律。

北京知青把荆雷带到盐湖边上一个简陋的小棚子里,每到拉盐的秋季,总会有人在这里搭起一间小棚子当饭馆,当然也供应散装白酒。他们坐下来喝酒的时候,北京知青一直在滔滔不绝地说话,上至天文地理,下至衣食住行,几乎无所不说,在这位无所不知的知青前辈面前,荆雷只好做一个忠实的听众。和北京知青在一起的也是个北京知青,他向荆雷解释说:“他下乡时是高三学生,本来是要考北京大学的,他的知识特渊博,没有问题能难倒他,我们都叫他世界通。他一个人在放牧点放羊,三年啦,没有人跟他说话,他两个月回大队取一次粮,一年来盐湖拉一次盐,你就让他多说一会儿吧。”

这让荆雷几乎落泪。他更加认真地听“世界通”说话,直到深夜,他们把桌子上的酒全部喝光了,“世界通”说:“再来两斤白酒,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今天真是痛快,喝得痛快,说得更是痛快。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可惜,小饭馆的小伙计已经倒在炉灶旁边睡着了,荆雷说:“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说完也倒在地上呼呼大睡。

第二天早晨,包尼亚在小饭馆里找到荆雷,十分生气,他说:“你不叫我丢下你,你为什么丢下我,我回来你就没有了,我还以为你叫狼吃了呢,你倒好,跑到这里喝酒来啦。”

荆雷一再向包尼亚道歉,包尼亚不依不饶,直到他保证再也不犯类似的错误包尼亚才罢休。

荆雷往车上装盐的时候,“世界通”没有来帮忙,荆雷知道,酒话是不可信的,可他很想再见到这个博学的北京知青,然而,荆雷再也没有见到他,他好像在盐湖蒸发了。很多年以后,喜剧演员陈佩斯频频在电视上亮相,荆雷总觉得他面熟,报纸上说,陈佩斯下乡时在锡林郭勒盟插队,荆雷便断定,“世界通”就是陈佩斯,尤其是那双会说话的小眼睛,不会长到第二个人的脸上,可还有一个疑问,当年听“世界通”说话时,荆雷一直想哭,而不是想笑,“世界通”为什么没有陈佩斯的幽默感?

勒勒车上装满盐以后,牛车走得更慢了,这让回家的路更加漫长。一路上,天高云淡,荆雷的蒙古长调直上云天,几乎练到了炉火纯青的程度。荆雷觉得,蒙古长调只能在空旷的草原上唱,因为它需要一个没有限制的空间,任何舞台都会制约它长龙般飞舞的曲调。

在离开青年点之后,荆雷失去了时间概念,每天早晨醒来,他都不知道这天是几月几号星期几,仿佛岁月的脚步在他外出时就停止不前了。而节气的脚步却一天都没有停止,天越来越凉了。在他们快到家的时候,天上竟然飘起了雪花,这是贡格尔草原今年的第一场雪,这天是9月28日,青年点的房子正好在这一天完工了。

萧宁领着大家把行李搬进新房子,沙木匠盘的炕四处冒烟,他端着一盆黄泥挨个屋去堵缝隙。方卫东说,你这技术也不行啊。

沙木匠说:“主要是天太冷了,泥不够黏糊。你们要是不满意,等开春我再给你们重盘。”

方卫东说:“开春我自己盘,我跟你这两天早看明白了,也没什么难的。”

沙木匠说:“唉,教会徒弟饿死师傅啊。”

雪越下越大,不是雪的数量大,而是雪花的形状大,萧宁说,我才明白诗里为什么说燕山雪花大如席。

沙木匠堵完缝隙对萧宁说:“萧宁,我的工作全完了,这炕你们得烧两天再睡,要不然可做病。”

萧宁说:“那这两天我们睡哪?蒙古包已经都还回去了。”

沙木匠说:“这不归我管,我反正是提醒你了,我走了。”

萧宁客气道:“吃完饭再走吧。”

沙木匠说:“不啦,家里还有事呢。”

萧宁说:“这一个多月你辛苦了。”

沙木匠说:“不怕,咱就是干活的命。”

沙木匠走后,方卫东对萧宁说:“就他那两下子也算是能人,真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萧宁,你信不信,用不了一年,我肯定会全面超过他。”

萧宁说:“我信。哎,咱们大队的牛怎么都没有了?”

大家都笑,方卫东说:“好啊,萧宁,你骂我吹牛。”

萧宁说:“好,不闹了,你先想个办法吧,我们这两天睡在哪里?”

方卫东说:“睡炕上啊。”

萧宁说:“沙木匠说炕潮,不能睡。”

方卫东说:“那好办,把木板门板架炕上睡,不就隔潮了么。”

萧宁说:“你真聪明。可没有门安全吗?”

方卫东说:“绝对安全,咱们点的男生女生早在一个屋里睡过了,久经考验,你放心吧,不会出任何问题。”

萧宁说:“好吧,你带男生帮女生搭门板。”

方卫东说:“行,你就交给我吧。”

在漫天飞舞的雪花中,从旗里来的班车停在了青年点门前,巴特尔从车上下来,他招呼知青们来领皮大衣,司机从车棚上一件一件往下扔,全是白茬的羊皮袄,一件足有二三十斤重,萧宁领到一件穿上,觉得自己没有变成一只羊,而是变成了一只熊,太笨重了。下乡之前,她们以为来到草原会穿上漂亮的蒙古袍,没想到发下来的却是没有面子也没有里子的老羊皮袄,穿上这样的羊皮袄,分不清你是男是女,也分不清你是老是少。萧宁说:“巴书记,你就不能买个漂亮的样式。”

巴特尔说:“那些好看的,中看不中用,绝对不能买,我就是怕你买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才没让你去买。我告诉你,这个白茬皮袄最实用了,穿也行,盖也行,铺也行,别看你现在嫌它厚,等到了三九天,你就该嫌它薄了,恨不得它再厚一些。”

艾农喊:“萧宁,你快看,那是不是荆雷?”

萧宁向艾农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队勒勒车正向营子缓慢地移动着,就像电影中的慢镜头,翻飞的雪花像一道半遮掩半透明的幕布,让那景色显得格外朦胧。

萧宁说:“应该是荆雷,他早该回来了,我去看看。”

艾农说:“我也去。”

萧宁说:“你还是去给他烧锅热水吧。”由于燃料短缺,青年点平时不烧热水,特殊情况必须由点长萧宁批准。

艾农答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厨房。

萧宁向勒勒车跑去,纷飞的雪花落到她的头发上。勒勒车如一件迟钝的青铜器,费力地穿过雪幕,越走越近,老黄牛显然还没有认出家,依然迈着四方步。牵牛的是包尼亚,他的大胡子上沾满了雪花,使他看上去像童话中的白胡子老爷爷。

萧宁惊喜地说:“包尼亚,回来啦,辛苦了!荆雷呢?”

包尼亚说:“荆雷在后面。”

萧宁向后面跑去,跑过十辆勒勒车,她看见了一个在电影中见到过的国民党逃兵,他的身上裹着一条肮脏的军用毯子,又长又乱的头发竖在一张疲惫的黑脸上,这是一张经过风吹日晒的脸,也是一张很久没有洗过的脸,下巴上布满了刚长出来的胡子茬,黑色的胡子茬使这张脸显得更脏了,他的裤子上沾满了泥土,脚上的解放鞋张着两张饥饿的大嘴巴。

萧宁惊呼:“荆雷,你怎么搞得这么狼狈?”

荆雷咧开嘴笑了,露出了洁白的牙齿,由于他的脸色太黑,他的牙齿就像黑人的牙齿一样白亮,把萧宁吓了一跳。荆雷说:“萧宁,我把盐拉回来了,你们不会当白毛女了。”

这句话差点让萧宁的眼泪流下来,她说:“荆雷,你受苦了,可你不能这样回青年点,你还是把毯子放到车上吧。”

荆雷说:“你的意思是不要影响我的光辉形象,是么?萧宁,你真的很在乎我的形象么?”

萧宁注视着荆雷的眼睛,说:“是的,荆雷,我希望你是一棵大树,风吹不倒,雨刮不倒。”她本来还想说,我希望你还是一座大山,能让我依靠。可这句话她不能说。

萧宁的希望让荆雷百感交集,近一个月的思念,重逢的喜悦,顿时化作两行泪水,从荆雷的眼中流了出来。为了掩饰他的泪水,荆雷顺手拿掉身上的毯子,放到车上,萧宁看到荆雷的身上只穿着一件单军衣,而她却穿着棉袄。她为自己的棉袄感到羞愧。

荆雷看到了萧宁脸上的羞愧之情,忙说:“是我缺少远见,没有带棉衣,以后我不会再犯这样的错误。”他像个战士似地整理了一下军容风纪,他多想拉起萧宁的手,大踏步走向青年点,可是,他不能。

他们一起向青年点走去,雪花飘落到他们的脸上,化成了水。

荆雷回到青年点时像个凯旋的英雄,他狼狈的样子更加渲染了他悲剧英雄的色彩,男生都围着他问盐湖的情景,问他途中是否遇到狼,他们认为他能徒步穿越贡格尔草原是很了不起的壮举,如果在战争年代,他一定会成为杨子荣那样的孤胆英雄。如果到了改革开放的年代,他则会成为挑战极限的英雄。方卫东十分后悔当初拒绝了这个差使,没有当成英雄。

艾农烧好了水,亲自把一盆热水端到荆雷的房间,想让他把自己洗干净,可荆雷却倒在潮湿的炕上,像个婴儿似地睡着了。艾农不忍心叫醒他,又不忍心把热水浪费掉,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站在地上想了一会儿,艾农决定让荆雷继续睡,她拿起另一只脸盆把热水盖上,然后又拿起一件皮大衣把脸盆包住,她想用这种方法保温。可等荆雷醒来,水还是不热了,但荆雷很感动,一再向艾农道谢。

终于在国庆节前有了自己的家,他们的家是草原上最好的房子,这栋房子从中间开门,左边是三间女生寝室,紧挨着一间小厨房和一间大食堂,右边的五间是男生寝室和一间图书室。他们还在房子的后面盖了一间厕所,这是草原上唯一的一间厕所,他们认为这是城市文明的象征。巴特尔本来不同意在草原上挖坑盖厕所,可知青们坚持要盖一个厕所,因为他们实在无法像牧民那样随地大小便,巴特尔没办法,只好同意了。知青们以为,他们会通过这间厕所把城市文明带到草原,可是,他们错了。荒原后来告诉萧宁,牧民们随地大小便不是因为他们不文明,而是因为他们太爱惜草原了,在草原上挖坑当厕所,会破坏草根,这个坑就再也长不出草了,所以,牧民从不在房前屋后挖坑当厕所,女人的长蒙古袍就是她们的移动厕所。萧宁埋怨荒原,我们盖厕所之前你为什么不说?荒原说,你们盖厕所之前也没向我请示呀!这个厕所在知青回城以后就被废弃了,但它再也没有恢复原貌,而是变成了一个丑陋的大沙坑。

这天晚上,大家自下乡以来,第一次离开草地,睡到了炕上,尽管隔着一层木板,他们还是能感受到一股潮乎乎的热气,这股热气让大家都睡得很沉。

半夜时分,巴特尔突然来敲青年点的房门,他说,国庆节要到了,阶级敌人搞破坏,正在给外蒙古发信号弹,公社命令我们民兵连全体出动,去抓特务。巴特尔还说,初征要是活着就好了,可以让他吹紧急集合号。

营子里的狗叫了起来,知青们便在想像中听到了初征的紧急集合号声。

民兵连长龙布已经打开了仓库的大门,他给每一个知青发了一支半自动步枪,还有三发子弹。

知青们听说抓特务,格外兴奋,每人背了一支半自动步枪就列队出发了,他们刚走出营子,就从前面传来了今夜的口令,是骏马,而不是他们都很熟悉的长江或者黄河,这让他们无法像电影里的英雄那样呼叫:长江,长江,我是黄河。但他们仍然很庄严地向后面的人传达了这个口令。

夜,漆黑,北风迎面吹来,激励着每一个人的斗志,不远处的天上又出现了一颗红色的信号弹。特务也太猖狂了,大家向信号弹出现的方向奔去,谁都想第一个发现特务,第一个抓到特务,以实际行动保卫共和国,保卫国庆节。

他们走了很长时间,估计到了发射信号弹的地方,大家就分散开,以形成合围之势,每个人都把步枪端在胸前,把子弹推进了枪膛。在这之前,他们一边盖房子,一边进行过军事训练,实弹射击时,几乎每个人的成绩都达到了优秀,这让民兵连长龙布不得不承认,知青就是聪明。训练结束时,大家与手中的钢枪都结下了深厚的革命友谊,那时候他们都盼望着能把枪发给他们,他们这一代年轻人,太热爱钢枪,太热爱战争,太热爱英雄了,每当他们唱起“手握一杆钢枪,身披万道霞光……”,他们就热血沸腾,他们就渴望去冲锋陷阵,渴望去保家卫国。

包围圈越来越小,大家越来越紧张,当包围圈最后合拢时,他们才发现,网中无鱼。

大家很失望,也很气愤。巴特尔说:“快把枪的保险关上,不能特务没抓到,再出了事故。”这时,在另一个方向,又升起了三颗黄色的信号弹,巴特尔说:“特务跑到那边去了,快追。”

又是一次急行军,枪在知青们的手中越来越重,有的女生开始把心爱的钢枪当成了负担,贾米拉的步枪早就背到了方卫东的肩上,艾农说,方卫东,你能不能也帮我背枪?方卫东说,如果你背着行军锅,我可以帮你背锅,因为我们要吃饭。艾农气得不理他,荆雷走上来,接过艾农手中的步枪。艾农的脸上绽开一个感激的微笑。

为了尽快到达目的地,不让特务再次跑掉,龙布下达了跑步的命令,大家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嗓子眼里直冒烟。宋典跑着跑着,就觉得有一个软棉棉的东西总是拌他的脚,他很害怕,弯下腰,把那个东西从裤腿里拽出来,荆雷问:“什么东西?是不是蛇?”

宋典说:“不是,是我的秋裤。”

荆雷笑道:“裤子没有套到腿上,你够可以的啊。”

宋典忙说:“你别嚷嚷,多丢人啊。”

徐筱然说:“这有什么丢人的,太匆忙了,我把袜子穿反了,现在袜子都缩到脚心了,我的脚脖子嗖嗖地直冒冷气。”

荆雷说:“你们没经过军训就是不行。千万别掉队呀,掉队你们就会迷路,说不定还会喂狼。”

徐筱然说:“我就是累死也不敢掉队呀。”

他们终于跑到了目的地,可放信号弹的特务还是跑掉了。大家站在黑夜里喘息,如同一群刚刚奔跑过的马。巴特尔说:“回去吧,天快亮了,特务可能已经回家了。”

大家神情沮丧地往回走,方卫东学着电影《南征北战》中张军长的口吻说:“这不是因为我们无能,而是因为敌人太狡猾。”

黎明之前,他们进了营子,营子里很静,他们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脚步,没有狗被吵醒,也没有人被吵醒,整个营子都还在睡梦中。可是,突然间,萧宁看到了一束亮光,她十分警惕地说:“巴书记,你看,谁起得这么早,是不是刚发信号弹回来?”

巴特尔也看到了亮光,他说:“我们去看看,这是牧主家,他们是不是在蠢蠢欲动,好与国外的敌人里应外合。”

新的敌情驱散了疲倦,他们迅速包围了牧主的家,牧主的家不是房子,也不是蒙古包,而是一间用柳枝条编成的篱笆屋,篱笆墙上面抹着牛粪,由于篱笆墙不严实,从缝隙里透出了光亮。萧宁顺着光亮从缝隙中看进去,里面的空间很小,有一铺小炕,炕上躺着一个老太婆,老太婆的额头上放着一条已经看不清原来是什么颜色的毛巾,炕头站着一个矮小猥琐的中年人,他的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像是在喂老太婆吃药。一盏煤油灯放在炕头的锅台上,火苗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巴特尔猛然间拉开也是用柳枝条编成的篱笆门,里面的人吓了一大跳,他们望着巴特尔,目光中充满了恐惧。

巴特尔说:“你刚才到哪去了?”

中年人说:“我额吉病了,我刚去达赖大夫家取了药。”

巴特尔说:“你还到哪去了?信号弹是不是你发的?”

中年人吓得浑身发抖,说:“不是我,我坦白,不是我,巴书记,你可以去达赖家调查我,我不敢与社会主义江山作对。”

巴特尔说:“国庆节马上到了,你们这些阶级敌人只能老老实实,不能乱说乱动,从今天开始,你每天到青年点报到一次,汇报一天的去向,听见没有?”

中年人忙说:“是,是。”

巴特尔走出来,萧宁说:“是不是去达赖大夫家调查一下?”

巴特尔说:“不用了,他不敢对我说谎,借给他一个胆子他也不敢。今天就这样,大家回去休息吧。”

萧宁一边走一边问巴特尔:“他就是牧主么?”

巴特尔说:“他不是,他父亲是牧主,解放前跑到外蒙古去了,听说现在是蒙古国的一个部长,官不小。炕上躺的老太婆是牧主的老婆,自从牧主跑了,她就有病,病了这么多年也不死,我怀疑她是装病,逃避批斗会和劳动改造。”

大家往青年点走时,荆雷把艾农的步枪摘下来提在手上,他大步向艾农走过来,在黎明时分,他越走越近的英姿无比潇洒,充满了动感和阳刚之气,艾农看得有点呆了,她都不知道怎样从荆雷手中接过了自己的步枪。那个手提钢枪向她走来的剪影,从此印在了她的脑海里,如同一段电影胶片不断地重播。

在青年点门口,巴特尔对大家说:“把子弹都退出来,枪先放在你们手里,这几天恐怕还会有任务,你们抽空也可以练瞄准,但是不准拿枪口对人,不能出意外。”

方卫东说:“巴书记你放心吧,我们个个都是神枪手,绝对不会出事。当然,荆雷除外,他没参加军事训练,也没参加实弹射击。”

荆雷冷笑一声,说:“我玩真枪的时候,你还玩木头枪呢,我上小学的时候就是神枪手,不信,咱们俩明天比一比。”

方卫东说:“你给我下战书呀?我不怕,比就比,可是你上哪去弄子弹,这子弹可是有数的,不能随便打。”

荆雷说:“我的箱子里现在就有二百发半自动步枪的子弹。”

方卫东大惊,说:“我说你的箱子怎么那么重,原来你偷运军火,你以为你是将门虎子啊?”

巴书记听荆雷说他的箱子里有子弹,脸上就乐开了花,他说:“荆雷,咱们草原最缺的就是子弹,你可别和他比武浪费了,留着过两天我带你打猎去。”说着他还拍了拍荆雷的肩膀,说,“好小子!”

方卫东说:“荆雷,算我输了行不行,打猎带我一起去。”

荆雷得意地笑了。

巴特尔走后,萧宁说:“天快亮了,大家抓紧时间休息一下,艾农,你就别睡了,该做早饭了,我帮你。”

艾农说:“我不用你帮,你睡一会儿吧。”

萧宁说:“我反正也睡不着。”

她的脑子里全是牧主的家,那是全大队最贫穷最不像一个家的家,那个家里究竟有什么东西呢,能这样强烈地撞击她的心,她想不明白。

从这天开始,牧主的儿子每天晚上都准时来青年点向萧宁汇报一天的行踪,他总是点头哈腰,毕恭毕敬的,让萧宁的心里很不是滋味,萧宁知道不应该同情他,他是阶级敌人,可一见了他的面就觉得他可怜,就因为是牧主的儿子,他没有房子住,没有蒙古包住,娶不上媳妇,也没有自己的孩子,一切正常人应该享受的生活,他都无权享受,他不仅生活在最底层,他的人格也被压在最底层,全大队的人,包括孩子,都可以训斥他,都可以无视他的存在,而他要向每一个人俯首称臣,要忍受所有的屈辱。他究竟做错了什么?他剥削过贫下中牧么?没有,他不是牧主,他的父亲才是牧主,这个该死的牧主,自己逃到蒙古去了,高官厚禄,把老婆孩子扔在草原遭罪,他可真不是个东西。萧宁不知道他们是不是也像她一样痛恨牧主,还是痛恨红色政权?为什么要让他们替牧主赎罪?他们也是人,为什么不能过人的日子?每当萧宁路过那间用牛粪糊起来的篱笆屋时,每当她看见里面被风吹得忽明忽暗的灯火,她就替他们感到心酸。终于有一天,萧宁对牧主的儿子说:“你不用天天来汇报了,我相信你不会干坏事。”

牧主的儿子愣住了,然后,他笑了,这是十几年来他第一次笑,他早就不会笑了,所以他的笑容比哭还难看。这让萧宁的心里非常难过,同时,她也感到非常痛苦,因为她想,我的阶级立场是不是出现了问题?

“十一”当天和“十一”之后,又出现了几次信号弹,每次出现信号弹,民兵连都会接到命令,然后就全副武装去抓特务,每次的军事行动都有不同的口令,有一次,口令竟然是大连,这让知青们感到亲切,可仍然没有给他们带来好运,他们像每次一样,没有抓到放信号弹的特务,也没有抓到不放信号弹的特务。渐渐地,大家对抓特务失去了信心,同时,他们开始偷偷地佩服特务,因为草原的特务太高明了,他们从来也没有被抓到过,而他们的行动,比如放信号弹,从来也没有停止过。让知青们费力猜想的是,这些信号弹到底在表达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