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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神圣情感》连载九
作者/来源:原创 点击数:3796 更新时间:1970-0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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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三过小年,早晨忙完配种站的活,艾农想回青年点拿点牛肉给大家包饺子,萧宁说,我和你一起去,顺便拿点东西。

两个人往屋外走,丹顶鹤一看艾农要走,乐颠颠地跑过来跟在她身后,艾农说,回去,外面冷,别像个跟屁虫似地整天跟着我。徐筱然笑道:“千年的媳妇熬成婆,艾农现在不用给贾米拉当跟屁虫了,人家自己有跟屁虫了。不过艾农,你不应该当了婆婆就变脸,想想你当跟屁虫受气的日子,你也不该对丹顶鹤这么凶啊。过来,丹顶鹤,我带你出去玩。”

丹顶鹤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见到了妈妈,立刻跑到徐筱然的脚下,徐筱然把它抱起来,说,你想出去跑对不对?我也想出去跑步,咱们俩一起跑,看谁跑得快。艾农惊讶地看着这一切,说,徐筱然,你不能这样趁火打劫,夺人所爱吧?徐筱然说,我不过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丹顶鹤这么一个小不点,你却对它凶巴巴的,我实在看不下去,我告诉你艾农,什么东西都是这样,你不珍惜它,你就会失去它。

艾农眨巴了几下眼睛,说,徐筱然,你像个哲学家,不愧是大学老师的女儿,好吧,我带丹顶鹤出去,你自己去跑步吧。

萧宁笑着说,我们青年点可真是什么人才都有啊。说着,她和艾农走出配种站,丹顶鹤跟在她们身后,活蹦乱跳的,它显然更喜欢外面的天地。外面的天是蓝的,地是白的,白茫茫的雪原晃得她们睁不开眼睛,冬季的草原,永远是白色的世界,正如夏季的草原永远是绿色的世界,萧宁忽然觉得这草原很像宋典手中的调色板,继而她又想,这可是世界上最大的一块调色板。

萧宁眯缝着眼睛对艾农说:“我们要是有墨镜就好了。”

艾农说:“有我也不戴,像个特务似的。”

艾农打开食堂的大门,迎面看到七个牛头,它们已经完全被冻住了,但它们依然睁着大大的眼睛,好像是青年点七名忠诚的卫兵,这让萧宁想起了小时候看过的一个电影《冰山上的来客》,那里面的战士在暴风雪中被冻死在哨位上,他们死后还手握钢枪,如同雕像一样令人难忘。

青年点像冰窖一样寒冷,她们拿了东西就往回走,路上遇见了荒原,他牵着一峰骆驼,一副要出门的穿戴,萧宁问:“荒原,你要到哪里去?”

荒原说:“我要去克木伦大队看一个人。”

萧宁问:“看谁呀?你在克木伦大队还有亲戚啊?”

荒原说:“没有亲戚,是看一个类似父亲那样的人。”

萧宁非常感兴趣地问:“还有类似父亲的人啊?快告诉我他是谁?还要告诉我你的父亲是谁?”

荒原说:“你可真能打破沙锅问到底。我的父亲在我出生的时候是骑兵团长,正在为解放贡格尔草原而战斗,我就出生在贡格尔草原,我父亲因此给我取名叫荒原,解放后他在北京军区工作。类似父亲的人是一个传奇人物,曾经是我父亲的警卫员,他能闭着眼睛打灭油灯上的火苗,油灯却纹丝不动,他还特别能喝酒,当年我父亲与贡格尔草原的土匪头子谈判,就是他的酒量镇住了土匪,解放军才收编了这支部队。他还是我的第一个保姆,我是在他的背上长大的,所以我每年春节前都要去看他。”

萧宁说:“贡格尔草原还有这样神奇的人物,真想看看这个人长什么样。”

荒原说:“那太容易了,我带你去看他。”

萧宁说:“什么时候?”

荒原说:“现在。”

萧宁惊喜万分,说:“真的,太好了。可我没有骆驼。”

荒原说:“我家有,你骑我家老爷子的骆驼。”

萧宁把手中的东西交给艾农,说:“你回去吧。”

艾农说:“你不吃饺子啦?”

萧宁说:“我不吃了。”

艾农又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萧宁说:“我也不知道。”

荒原说:“也许明天回来,她是跟我走的,你们就放心吧。”

艾农说:“就是因为跟你走我才不放心,你万一有邪念头呢?”

荒原让艾农逗笑了,说:“你这个丫头,思想还挺复杂。”

萧宁也说:“艾农,你别瞎说,不能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艾农说:“谁是君子还不一定呢。把你的军大衣给我,穿我的皮大衣走。”

萧宁和艾农换过大衣,就跟着荒原回家牵骆驼,这是萧宁第一次踏进荒原的家门,她看到了荒原的妻子、达赖大夫的女儿乌云其其格,乌云其其格的美貌让萧宁感到震惊,她没想到荒凉的草原还能养育出这么美丽的女子,尤其是她梦幻般的大眼睛让萧宁觉得她见到的简直就是一位蒙古公主。萧宁意味深长地看着荒原说:“我说你怎么不回城呢,原来你娶到了贡格尔草原最美丽的姑娘。”

荒原笑道:“你好像发现了新大陆,可是你别忘了,四百多年前哥伦布发现的不是印度,而是美洲,你和他犯了同样的错误。我不回城是因为城里没有我要做的事情,你说我回去到工厂当一个学徒工有什么意义?还不如留在这里当一个教师。现在工厂里不缺学徒工,而贡格尔草原却缺少蒙汉相通的教师。”

他说的当然有道理,可这是他的心里话么?萧宁想。

荒原用蒙语让乌云其其格去准备骆驼,萧宁竟然都听懂了,乌云其其格出去后,萧宁东看看,西瞅瞅,竟然在被垛子上面发现了一本发黄的旧书,萧宁拿起来看,书已经很破旧,没有封面,萧宁问荒原,这本书叫什么名?荒原说,青春之歌。萧宁说,借我看看。荒原说,行,不要再传给别人,这可是一本大毒草。萧宁说,毒草你为什么还看?荒原说,我用批判的眼光看。萧宁说,我也得用批判的眼光看吗?荒原说,可以用,也可以不用。萧宁把书揣进怀里,荒原说,你回来再拿吧,也没有人和你抢。萧宁说,不,我现在就拿。

住在东屋的达赖大夫听见有客人来,开门走了进来,他的手里提着一只精致的银制手炉,他把手炉递给萧宁说:“呼痕(蒙语姑娘),冷吧,来,烤烤手。”

萧宁接过手炉,她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好奇,她头一次在民间见到这样的东西,以前她只是在旅顺博物馆见过类似的东西,这类东西应该叫文物。手炉上雕刻着久远的精美的花纹,做工极其讲究,手炉的里面有炭火,握在手里很温暖,博物馆柜子里的展品突然间变成了生活中的实用品,就好像旅顺博物馆里的木乃伊起死回生又有了体温,让萧宁感到十分惊骇。

达赖大夫是一位和蔼的老人,岁月如刀,在他的脸上刻满了深深的皱纹,就像秋天的拖拉机在草原上耕出来的防火道。他留着长长的白胡子,飘逸得如同小人书上的神仙。他用不太熟练的汉语和萧宁交谈,问她一些长辈才问的问题,还给了萧宁一顶狗皮帽子,他说,天冷,你的围巾不顶用。萧宁把帽子戴到头上,荒原说,戴上帽子就看不出来是女孩儿了,但是挺威风的。萧宁跑到镜子前照了一下,果然添了几分英气。

乌云其其格准备好骆驼,萧宁把手炉还给达赖大夫,很有礼貌地向他道谢。

一头威风凛凛的骆驼站在院子的外面,萧宁仰视这个庞然大物,问荒原:“你为什么不骑马非要骑骆驼呢?”

荒原说:“天冷,骑骆驼暖和,你看它的毛多长多厚啊。”

乌云其其格牵着骆驼的缰绳,吆喝骆驼跪下,骆驼先跪下两条前腿,然后再收起后腿,高大的身躯一下子就矮了下来,乌云其其格帮助萧宁骑上去,萧宁接过骆驼的缰绳往上一提,骆驼就站了起来,让萧宁猛然间离开了地面。坐在两个驼峰之间,萧宁的确感到很温暖,可是远离了地面,让她有一种失重感。荒原也骑在骆驼上,与她并肩而行。萧宁开始有点紧张,她用手紧紧抓着缰绳,两眼紧盯着骆驼的脑袋,也顾不上和荒原讲话。骆驼像一位沉着的长者,迈着稳重的步伐向前走,但它的步子很大,所以,荒原说,骑骆驼并不比骑马慢。

走了一会儿,萧宁握缰绳的手就放松了,她发现,驼峰像婴儿车一样把她卡在中间,她就像坐在车里的婴儿一样安全,完全不必像骑马那样使劲踩住脚蹬子。很快,萧宁就进入了信马由缰的境界,也敢和荒原说话了。她问荒原:“乌云其其格才二十多岁,她的父亲为什么那么老呢?”

荒原说:“我岳父四十多岁才结婚,他以前是个喇嘛。”

萧宁说:“原来他也当过喇嘛,我说他身上怎么有一种特别的东西,原来是仙风道骨。荒原,我听说包尼亚的爷爷也是喇嘛,贡格尔大队为什么有这么多人都当过喇嘛?”

荒原说:“解放前,国民党想控制蒙古族的人口,所以规定,家里只要有两个男孩儿,就要有一个去当喇嘛,如果有三个男孩儿,就要有两个去当喇嘛,反正家里只能留一个男孩儿传宗接代。”

萧宁说:“噢,原来并不是他们自愿去当喇嘛的。”

荒原说:“解放以后,共产党主张宗教自由,很多人就还俗了,他们结婚生子,过上了正常人的生活,所以,他们特别感谢共产党。”

萧宁说:“我想你也特别感谢共产党,如果没有共产党,达赖喇嘛就不能结婚生子,你也就娶不到乌云其其格这样美丽的媳妇。”

荒原笑道:“我还用拐这么大一个弯来感谢共产党么?没有共产党,我的父亲就不会参加革命,也就不会认识我的母亲,当然也就没有我了,所以说啊,我是共产党的儿子。”

他们正说着话,骆驼突然跑了起来,原来它们看到了前面的营子,以为快到目的地了。骆驼跑起来非常颠簸,就像海里的船遇到了大风浪。萧宁抓紧缰绳,想告诉骆驼不要跑了,可骆驼根本不理睬她发出的信号,疯狂地向营子跑去,萧宁觉得自己的肚子里在翻江倒海。

营子实际上是公社所在地,骆驼跑到供销社门前就站住了,萧宁说:“总算到了,它快把我的肠子都颠出来了。”

荒原说:“这才走了一半路,我要到供销社买点东西。”

荒原让骆驼趴下,萧宁活动了一下腿脚,跟着荒原走进了供销社。供销社就是一间土房子,地中间有一只铁皮炉子,炉子里有红红的火苗,炉子旁边放着一筐羊粪。荒原走到柜台前,从怀里掏出一只空空的牛胃,对售货员说:“打酒。”

售货员接过牛胃问:“打多少?”

荒原说:“打满。”

萧宁站在荒原的身旁,惊异地看着售货员一斤一斤地往牛胃里装酒,她担心地对荒原说:“装得太多,它会被撑破吧?”

荒原摇摇头说:“不会,它非常结实。”

一只空空的牛胃被装满了白色的液体,这头牛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荒原会在它死后,把它变成一个酒鬼。

荒原交了钱,抱起那只沉重的牛胃,像个大肚子孕妇似地走出供销社,他把牛胃拴在骆驼身上,对萧宁说:“上骆驼,走。”

两峰骆驼向克木伦大队奔去,它们巨大的蹄子在雪地上踏起了两道白烟,跑到克木伦大队时,已经是下午了。萧宁跟着荒原来到一座低矮的土屋前,他们把骆驼拴到马桩上,土屋的房门打开了,走出来一位干瘦的老头,他说:“好小子,我就知道你该来了,走,进屋。”

他的声音非常洪亮,和他的身材极不相称,萧宁不明白,这么瘦小的身体里怎么会有这么巨大的一个胸腔?她更不明白,这个貌不惊人的小老头怎么可能是一个威震草原的英雄,他的形象与电影上的英雄人物相差十万八千里。

荒原说:“白音大叔,这是大连知青萧宁,她想来看看你这位英雄。”

白音说:“欢迎,萧宁,我知道你,喇叭里天天广播你的名字,快进屋。”

萧宁跟在他们后面走进了屋子,屋子里的情景让萧宁目瞪口呆,这间屋子正在告诉萧宁,什么叫一贫如洗。

荒原把牛胃放到土炕上,炕上没有炕席,只有一张三条腿的小炕桌,另一条桌腿下垫着几块砖头,白音热情地招呼萧宁上炕,萧宁脱下身上的白茬羊皮袄放到炕上,然后上炕坐到自己的皮袄上,荒原也盘腿上了炕。

白音拿来两只大碗,碗边像锯子一样有很多缺口,荒原把牛胃里的酒倒进碗里,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大纸包,他把纸包放到炕桌上打开,里面是自制的牛肉干。荒原端起酒碗,说:“白音大叔,来,第一碗酒我敬你,祝你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白音双手端起酒碗,和荒原碰了一下,一饮而尽,荒原也一饮而尽,屋子里立刻弥漫起白酒的味道。荒原抓起一把牛肉干递给萧宁,说:“你吃吧,不要幻想这个屋子里有饭有奶茶,要丢掉幻想,准备挨饿。”

荒原又把碗里倒满了酒,他端起碗说:“白音大叔,这第二碗酒我代表我父亲敬你,祝你身体健康,生活如意!”

白音端起碗说:“谢谢司令员!”又是一饮而尽。

这第三碗酒,荒原说,我代表我母亲敬你,她祝你早日找回老婆孩子,一家人好好过日子。白音说,谢谢我嫂子,你告诉她,开春我就出去找。

萧宁问荒原:“你父亲现在是司令员?”

荒原含糊地说:“他们当年就这样叫他。”

酒过三巡之后,牛胃转移到白音的手里,他同样敬了荒原三碗酒,第一碗祝他早生儿子,第二碗祝他早生女儿,第三碗祝他再生一个儿子。

萧宁见荒原喝了六大碗酒,很是担心,只见荒原脸不变色,眼睛却被酒精烧得红红的,像只兔子。萧宁问他还能骑骆驼回家吗?

荒原说:“不能,我们今天回不去啦,今天的任务只有一个,一醉方休。”

白音说:“对,一醉解千愁。”

白音低沉的声音像钟声一样在屋子里回荡,萧宁深深地理解了这位老人心底的愁绪,一世英雄,如今变得一无所有,一事无成,他的心里该有多少不平,多少失落,多少悲伤啊!可是,他为什么会落到今天这个悲惨的地步呢?萧宁急切地希望荒原来解答她心中的疑问,可荒原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酒上,酒精使他们的神经极为兴奋,也使他们的舌头格外拙笨,他们不停地用拙笨的舌头表达兴奋的神经。

白音说:“荒原,你小时候是个尿炕精,我天天骑在马上背着你,你天天往我的后背撒尿,你一点好事没干。”

荒原说:“你别提我小时候的事,让萧宁笑话,你说你的事,你的事才是英雄事迹。”

白音说:“我的事?我的事多啦,几天几夜也说不完,说哪件?”

荒原说:“就说你和土匪头子喝酒的事。”

白音说:“土匪头子是和你爸爸喝酒,你爸爸那个人,有胆量,没酒量,我怕他喝不过人家,败下阵来给咱解放军丢脸,就自告奋勇替你爸爸喝,但我不能当着土匪的面说替团长喝酒,我说你先和我喝,要是能喝过我,再和团长喝。土匪头子一开始没瞧得起我,我回手一枪就把我身后的煤油灯打灭了火,灯没咋地,土匪头子一看我挺有脾气,就和我喝。他喝酒有个规矩,只能喝进去,不能尿出来。不尿就不尿,我还怕他呀!那顿酒喝的,壮烈!从后晌喝到半夜,我把他喝尿裤子了。要不,他能弃暗投明么。你们猜我的酒都喝到哪里去了?全让我逼到脚心变成汗流到靴子里了。回来我脱下靴子,倒出来的洗脚水还能醉倒两个人。”

萧宁很惊异,他的舌头说这段光辉事迹时一点也不拙笨。荒原说:“他都说过180遍了,早就背下来啦,见了谁都说,跟祥林嫂似的。”

白音说:“我可没跟祥林嫂说过,我不认识那个寡妇,我喝酒归喝酒,但作风正派。”

荒原和萧宁相视一笑。

天渐渐黑了下来,萧宁问荒原:“今天晚上我们住哪?你总不能让我和你们两个男人住在这个没有炕席的土炕上吧。”

荒原说:“当然不会,一会儿我送你到小鸽子家去住。”

萧宁问:“小鸽子是谁?”

荒原说:“是一个北京知青,嫁给牧民了,她家离这不远。”

萧宁说:“你现在就送我去吧。”

荒原说:“怎么?着急啦?白音大叔不是你想象中的英雄,是吧?其实,书中的英雄都被美化了,生活中的英雄不一定都顶天立地,大部分还是像白音大叔这样的普通人,而且是有缺点的普通人。看过《林海雪原》吧,真实的杨子荣是个小个子,少剑波也不是美男子,白茹长得也不好看,女土匪蝴蝶迷才是个大美人,这些事情你不知道吧?”

萧宁对荒原的话半信半疑,她觉得荒原有点残忍,他在破坏她心中一些美好的东西。

荒原见萧宁不说话,又说:“鲁迅说过,要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现在,一个英雄的惨淡人生就展现在你面前,你不能逃避。”

萧宁说:“是谁让他过得这样惨,是共产党吗?”

荒原说:“不是,共产党每月给他一百多块钱补助,相当于你父亲那个级别干部的工资,对他够优待了。”

白音抢过话茬说:“不是补助,那是共产党给我的酒钱,我喝酒为革命立了功,共产党要供我喝一辈子酒。”

荒原说:“成也萧何,败也萧何,酒让他成了英雄,酒也把他给害了。每个月那一百多块钱都让他买酒喝了,老婆孩子没吃没喝,不跑,留在这个家里就得饿死。”

萧宁说:“那就不给他补助钱,给他发东西,他不就没钱买酒喝了。”

荒原说:“你这个办法早试过了,给他发粮食,发棉被,发棉袄棉裤,他全都拿出去卖了买酒喝,在他的生活里,什么都可以没有,就是不能没有酒。你给他送什么东西他都要把它换成酒,你就不如直接给他送酒。”

白音说:“还是你懂我,好小子!我没白背你。每年过完小年,我就盼着明年的小年,等你来陪我喝酒,一年到头,就这顿酒喝得痛快,能喝出当年的豪气。”

荒原说:“我也盼着这天来和你喝酒,人生能有几回醉?白音大叔,你放心,这一天雷打不动。”

萧宁说:“我都替白音大叔发愁,他喝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荒原说:“一个老人,一辈子就这么一个嗜好,就让他喝到死吧。”

白音说:“你喝不死我,能把我喝死的人还没生出来呢。”

萧宁说:“他喝醉了吧?”

白音说:“我没醉,谁说我喝醉了我跟他喝。”

荒原说:“说我没醉的人肯定是醉了,谁要是说我喝醉了,那他就是耍滑头,没有一个喝醉的人会承认他喝醉了。”

萧宁说:“喝酒的人都不说实话?”

荒原说:“也有例外,我就是个例外,我是真的没有喝醉,实话告诉你,我的酒量不在白音大叔之下,但我不贪杯,我还从来没喝醉过。”

荒原的话让萧宁有一种云里雾里的感觉,完全无法判断他说的是不是酒话。

白音突然发出一声巨大的鼾声,接着便是一声高过一声的呼噜,仿佛他正在攀登喜马拉雅山峰。

萧宁和荒原面面相觑。

荒原看了看瘫在土炕上如孩子般瘦小的身躯,心中真是又难过又无奈,他拿起自己的皮大衣盖到白音的身上,警觉的白音马上翻了个身,他的呼噜声也随之改变了,高一声,低一声,如同一段起伏不平的山路。

荒原说:“走吧,我送你去小鸽子家。”

荒原吹灭煤油灯,和萧宁一起走到外面,外面亮如白昼,茫茫雪原胜过城市的路灯。

萧宁说:“你没穿皮大衣,别感冒了。”

荒原说:“没事,我的胸膛里有酒精正在燃烧。”

萧宁闻到了扑鼻而来的酒味,说:“我现在划一根火柴,是不是就能把你点着?”

荒原笑着说:“小坏蛋,你想把我烧死啊?”

萧宁说:“谁让你喝那么多了。”

荒原收起笑容说:“萧宁,我以前也不喝酒,是为了陪白音大叔才喝的,没想到我比白音大叔还有酒量,一点都不像我爸爸,白音大叔可骄傲了,说谁带的孩子像谁,他实际上是我的另一位父亲。他爱酒,爱得倾家荡产妻离子散,我也怪过他,可我会喝酒以后,我就理解他了,不是一般的理解,是充分理解,酒是好东西,能引领一个孤独的灵魂走出黑暗,进入到一个美妙的境界。”

萧宁说:“因为你也有一个孤独的灵魂。”

荒原说:“高尚的灵魂都是孤独的。”

萧宁说:“我就不孤独,照你这么说,我就不是一个高尚的人了?”

荒原说:“你不是不孤独,是还没有感受到孤独,用不了几年,你就会感受到了,到了那时候,你就会理解我,就像我理解白音大叔。”

萧宁说:“那我也会变成一个酒鬼么?”

荒原说:“你当然不会,就像我一样,我也不是酒鬼。”

他们正说着话,突然,一个小个子女人尖声哭叫着向他们这边跑过来,萧宁吓了一跳,本能地躲到荒原的身后。等小个子女人跑到他们跟前,萧宁听荒原说,小鸽子,他又打你啦?

女人只哭不说话。

原来她就是北京知青小鸽子。萧宁看见她的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也很单薄,再往下看,萧宁大吃一惊,她叫道:“荒原,你看,她没穿鞋!”

一双赤脚踩在雪地上,荒原骂了一句,抓住小鸽子把她提起来扛到肩上,就像扛起一只口袋,小鸽子大头朝下哭得更伤心了。

萧宁跟着荒原往前走,她的心里像被羊毛堵住了一样难受,她第一次对扎根农村的口号产生了疑问。扎根农村就意味着在农村结婚安家,难道就像小鸽子这样,让男人打得光着脚丫子跑到雪地里?如果这就是我们的命运,扎根农村还有什么意义?

走到小鸽子家,荒原一脚踹开大门,大骂一声,把小鸽子放到地下,小鸽子的丈夫忙从屋里出来说:“大哥来啦,快进屋,上炕。”

荒原说:“你他妈有完没完,我告诉你,你要是再敢打小鸽子,我就把你送公安局去。”

小鸽子的丈夫说:“大哥你不能光骂我,这个娘们儿就是欠揍。”小鸽子的丈夫一边把荒原和萧宁让进屋里,一边接着说,“今天北京慰问团来慰问,我在屋里陪他们唠嗑,我让她给他们烙馅饼,人家大老远从北京来了,是不是得招待。她在外屋烙了半天才端进来一小盆馅饼,我刚咬一口就吐出来了,打死卖盐的了,差点没把我咸死,人家慰问团谁也没吃就走了,你说她给我丢人不?我不打她还留着她!”

荒原说:“真是嗑瓜子儿嗑出个臭虫来,什么仁(人)都有啊。人家北京慰问团是慰问小鸽子来的,不是慰问你,给你丢哪门子人,你跟着借点光就不错了,你还成了主要人物了,你可真不知道世界上还有羞耻二字!”

萧宁看到,炕桌上还放着慰问团留下的慰问品,一套毛泽东选集,一个和她的父亲从朝鲜带回来的如今又让她带到草原来的大茶缸子一样的搪瓷缸子,上面写着不同的字:扎根农村干革命。另外还有两条雪白的毛巾。

小鸽子见有人给她撑腰,也不哭了,动手给荒原烧茶。

小鸽子的丈夫问荒原,这姑娘是谁呀?你也不给我介绍。

荒原说:“我都让你给气糊涂了,这是萧宁,大名鼎鼎,你不认识啊?”

小鸽子的丈夫马上换了一副笑脸说:“欢迎欢迎,你们来那天,我本来想去贡格尔大队迎接的,结果孩子闹病就没去成。我告诉你说啊,萧宁,别看我不是知青,可我这就是知青的家,你们大连知青只要到克木伦大队来,就尽管住我家。”

他可能是因为娶了一个北京知青而很拿自己当个人物,萧宁想,我得打击打击他,就说:“你这么野蛮,谁敢住你家啊。”

荒原说:“说得好!”

小鸽子的丈夫沉吟了一会儿,说:“小鸽子,今天这事儿我看在大哥和萧宁的面子上就不追究你了,你以后少和我作对,听见没有?”

小鸽子竟然说:“听见了。”

萧宁在这一刻,理解了鲁迅怒其不争的心情。

荒原和萧宁坐在炕上喝茶,荒原对萧宁说:“你饿坏了吧,多喝点。”

萧宁点点头,说:“你住哪?”

荒原说:“我回白音大叔家住。”

萧宁小声说:“你要是走我也走,我宁可一宿不睡觉,也不住这。”

荒原说:“好吧,我留下,反正白音大叔这一夜也醒不过来。你就放心睡吧,有我在,没人敢碰你。”

萧宁的心里突然感受到一种异样的温暖。

萧宁和小鸽子睡在炕头,荒原和小鸽子的丈夫睡在炕梢,孩子睡在中间。躺下以后,萧宁低声问小鸽子:“你为什么不回北京呢?”

小鸽子叹息一声,说:“回北京又能怎么样,我家只有两间平房,我爸我妈,还有两个弟弟,他们还要结婚,我回去连个住的地儿都没有。”

萧宁说:“那你就留在这天天挨打?”

小鸽子说:“也不是天天挨打,他这个人就是脾气不好,平时对我还行,他就是要面子,跟我回北京过年,请我们全家到全聚德吃烤鸭,把我爸我妈高兴的,别看他们在北京住了一辈子,那还是头一次进全聚德。”

萧宁说:“就为了吃一次全聚德,你就牺牲一辈子啊?”

小鸽子说:“不是还有孩子嘛。”

萧宁睡着了,梦到了一只狼和一只羊住在一起。

           第二天,萧宁和荒原在小鸽子家喝过早茶才回到白音大叔家,白音大叔已经醒酒了,正在给他们的骆驼饮水,荒原说:“白音大叔,开春你一定去把大婶和我兄弟找回来。”

白音说:“就怕人家娘俩不跟我回来。”

荒原说:“心诚则灵。”

白音说:“荒原,我活不了几年啦,咱们爷俩见一次少一次,我也没有脸去见司令员,你千万别跟他说我的光景。你有空多来看我几趟,啊?”说完和荒原洒泪而别。

萧宁和荒原骑上骆驼,走进茫茫雪原。

他们走了很久,彼此都没有说话,残酷的现实生活让清新的空气显得十分沉重。许久,萧宁问:“荒原,你以前来看白音大叔是跟谁来?是带乌云其其格来么?”

荒原说:“不是,我都是自己来,我从没带乌云其其格来过,她不会理解的,她只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姑娘。”

这让萧宁有些感动,她说:“荒原,我得谢谢你带我来。你教给我的东西,是课堂上书本里学不到的。”

荒原说:“不是我在教你,是生活在教你,你亲眼看到了,现实生活并不像我们做学生时想象得那样美好。”

萧宁说:“当那些美好的东西,被现实打碎以后,我的心里就感到非常难过。”

荒原说:“这是不可避免的,难过之后,你就会变得坚强。”

萧宁说:“可我是一个理想主义者,当现实把一个幻想打碎之后,我的心里就会产生另一个幻想。就像冬天的雪,上一场雪停了,下一场雪还会下。”

荒原笑道:“你还年轻,应该对生活充满幻想。”

萧宁说:“可你又会让现实把我的幻想打碎。”

荒原说:“不要怕打碎,就是这一次次的幻灭,让我们走向成熟。萧宁,明年你还会跟我来么?”

萧宁说:“我当然跟你来,我会一直跟你来的,直到他死。可我不希望白音大叔死。”

荒原说:“人总是要死的,这是自然规律,我们无法改变。”

萧宁说话的时候,从嘴里冒出一团又一团的哈气,它们一进入到寒冷的空气中,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萧宁想,这多像我对生活的幻想。

荒原说:“萧宁,我真喜欢和你在一起,看到你就像看到了我的昨天。和自己的昨天在一起是美好的。”

萧宁说:“我也喜欢和你在一起,看到你就像看到了我的明天,和自己的明天在一起也是美好的。”

荒原笑着说:“你这么淘气。”

萧宁说:“我只有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才敢淘气,和青年点的同学在一起我就不敢了。你在我们青年点就好了。”

荒原说:“我也有这样的愿望,可这是不可能的。”

萧宁说:“是啊,现实把我们的这个幻想打碎了。”

骆驼突然狂奔起来,萧宁知道,它们看见营子了。在骆驼疯狂的颠簸中,萧宁深切感受到它们对家的思念和渴望。

          他们回到贡格尔大队时,贾米拉正领着女知青在青年点排练节目,说是要过革命化春节。由于配种站的工作已经结束,她们竟然在萧宁不在的这天搬回了青年点,还顺手牵羊把配种站的牛粪羊粪也搬了一些回来。贾米拉是故意趁萧宁不在才搬家的,她怕萧宁不让她们搬牛粪羊粪,她还自作主张把龙布找来参加排练,因为她拉马头琴的水平还不能给人伴奏。

马头琴声悠扬悦耳,萧宁对荒原说:“我才离开一天,她们就大闹天宫。”

荒原笑了笑,对艾农说:“我把萧宁还给你们,完璧归赵啊,你验收一下。”

艾农说:“不用验收啦,好借好还,再借不难,你下回还可以来借。”

萧宁笑道:“我也不是东西,你们借来借去的。”

贾米拉大叫:“你不是东西呀?”

萧宁反应过来,说:“你们这些坏蛋!”

荒原牵着两峰骆驼,悄悄地走了。

晚上,萧宁在煤油灯下看那本没头没尾的《青春之歌》,她完全被林道静和卢嘉川吸引住了,大家上炕睡觉时,她把煤油灯放到自己的枕头旁,钻进被窝里继续看,贾米拉说:“萧宁,你在读毛选还是在读马列,不用这么点灯熬油吧,你要是把油灯碰翻了,失火可不是闹着玩的。”

萧宁说:“你别唠叨了,我现在一点都不困,困了我会吹灭油灯,你不要瞎操心。”

萧宁很快就进入了林道静的感情世界,与她同欢喜共悲伤,林道静让她远离了现实世界,远离了自己的烦恼和疑惑,远离了目前的困境和艰难,她为林道静泪流满面,泪水使书上的字越来越模糊,她用枕巾擦了擦眼睛,字仍然看不清楚,她以为自己的视力出了问题,从书上抬起眼睛来,这才发现,是煤油灯里的煤油燃尽了,她眼看着火苗迅速暗下去,最后完全熄灭了。她只好把书塞到枕头底下,她想睡觉,可是,她睡不着,她的眼前全是20世纪30年代的情景,她觉得自己的思想感情和林道静那么接近,只是她还没有找到自己的卢嘉川,她为自己感到万分遗憾。

第二天早晨,贾米拉惊叫道:“萧宁,你怎么搞的,你的鼻孔这么黑,脏死了。”

萧宁拿起镜子,看到自己的鼻孔变成了两个黑洞,如挖煤的矿井一般。她知道是煤油灯熏的,对艾农说:“煤油灯没有油了,你今天想着加油,我晚上还要看书。”

艾农惊讶地说:“我昨天刚加满油,你一晚上就给烧没了,你说你的鼻孔能不黑么?都像你这么点灯,我们也点不起呀。”

萧宁说:“我又不是天天点灯,再有一晚上我就看完了。你别像个守财奴似的好不好?”

艾农说:“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不养儿不知父母恩。让你当两天家,你比我还像守财奴。”

萧宁说:“像就像,守财奴总比败家子好。只要你把煤油加上,让我读书,你说我像什么都没关系。”

这天晚上,萧宁又进入了林道静的世界,卢嘉川的死把她哭成了泪人,寂静的夜里,她听得见泪水滴落的声音,她甚至还听到了敲门的声音。不对,敲门声不是来自书中,而是来自现实。谁半夜三更地跑到青年点来敲门,出了什么事么?她马上爬起来穿上衣服,跑到大门口问:“谁呀?”

她听到了荆雷的声音:“是我,开门吧,我们回来了。”

萧宁惊喜地打开大门,说:“你们怎么回来的?拖拉机不是明天才去接你们吗?”

荆雷手提一盏马灯,疲惫地站在门口,他说:“我们走回来的,大会战一结束,我们就往回走。”

萧宁惊叫:“连夜走了六十多里地,你们为什么不等拖拉机呀?”

荆雷说:“我们想家,我们等不及了。”

           萧宁愣住了,她想起了看到家就要狂奔的骆驼,她知道荆雷说的家是指青年点,其实青年点并不是他们的家,他们的家远在大连,可是,当他们离开青年点之后,他们又把青年点当成了自己的家,这让萧宁的鼻子有点发酸。荆雷望着萧宁,心想,这就是我想的人,她知道我想她吗?她一定不知道。

萧宁说:“其他人呢?”

荆雷说:“都在后面,他们走得慢,方卫东在工地看行李,明天跟拖拉机一起回来。”

萧宁喊:“艾农,快起来,点火烧一锅姜汤。”

男知青们像被国民党打散的西路军一样,陆续回到青年点,他们围着锅台喝姜汤,萧宁让艾农再给他们烧一大锅洗脚水,让他们好好烫烫脚。

荆雷喝下一碗姜汤,恢复了一些体力,他说:“萧宁,这次你得好好表扬一下方卫东,他让大连知青威震贡格尔草原。”还没等萧宁追问,宋典就说:“工地举行摔跤比赛,方卫东把他们全打败了,称霸一方,从今以后,绝对没有人敢欺负大连知青。”

贾米拉说:“我才不信呢,方卫东会蒙古摔跤么?就他那两下子还能摔过人家?”

荆雷说:“他学过武术,再学蒙古摔跤,如虎添翼,我还能骗你们吗?”

宋典说:“艾农,你烧的姜汤真好喝,放糖了是吧?两碗姜汤进肚,就暖和过来了,可你有没有什么吃的,走了大半夜,我们都快饿死了。”

艾农说:“有饺子!过小年儿那天,我们包了一天饺子,都冻上了,就等你们回来吃,你看我这个马脑子,忘了。我现在就用洗脚水给你们煮饺子。”

贾米拉说:“你会不会说话,还用洗脚水煮。”

荆雷说:“用什么水煮都行,能填饱肚子就行。”

饺子的香味在厨房中弥漫,男知青们个个都是垂涎三尺的样子,艾农把热气腾腾的饺子盛到他们的碗里时,他们开始狼吞虎咽,艾农一个劲儿说慢点吃,别噎着,根本就没人听。宋典吃完了一大碗饺子,才问艾农饺子是什么馅的,艾农说,你没吃出来呀?他说,没吃出来,光吃出来香味了。艾农说,还能是什么馅的,牛肉,除了牛肉我们也没有别的东西呀。

宋典就说:“艾农,下次打井你去给我们做饭吧。”

艾农说:“我才不去呢。”

贾米拉看到宋典的手上有几处冻伤,手掌上都是老茧,就说:“大冬天,你们干活为什么不戴手套?你们也不懂劳动保护么?”

宋典说:“手套两天就磨烂了。”

萧宁说:“我们不是说要磨两手老茧,炼一颗红心么,真磨出茧子来,又心疼啦?你们注意过沙木匠的手没有?那才是一双劳动人民的手,他的手粗糙得就像树根。”

贾米拉举起自己纤细的手,说:“什么东西能让我的手变成树根?”

宋典看着贾米拉的手,说:“你的手太美了,应该去弹钢琴。”

贾米拉说:“我们学校有一个音老师,她家什么值钱的东西都没有,只有一架钢琴,她曾经想教我,可惜我没去学。”

饺子的香味把丹顶鹤给闹醒了,它欢喜地跑过来,荆雷说:“丹顶鹤,你都吃了什么好东西呀,长了这么多肉,可别长成一个大胖子啊。”

丹顶鹤在他们的腿下钻来钻去,谁故意掉地下一个饺子,它马上跑过去大吃。这天夜里,青年点就像提前过年了一样热闹。

方卫东凯旋归来的那天,王主任率领的大连知青慰问团也来到贡格尔大队,慰问团给他们带来了价值五百元钱的图书,足够装备一个小型图书馆。萧宁查看了那些图书,没有一本具有《青春之歌》的吸引力,除了《毛泽东选集》、《马恩选集》、《列宁选集》、《共产党宣言》、《苏共党史》等大部头的理论著作之外,还有一些实用书籍,像《赤脚医生手册》、《兽医手册》,另外,有一套鲁迅的丛书《彷徨》、《三味书屋》、《药》、《阿Q正传》等,让萧宁爱不释手。

王主任见了大家,就像久别重逢的老朋友一样亲热,他对荆雷说,你又长个儿了。对方卫东说,你更壮实了。对贾米拉说,你更漂亮了,多了几分健康美。对萧宁说,你长大了,萧宁。萧宁说,我是不是老了?王主任说,你还不到19岁,就敢说老?

慰问团中的家长代表是贾米拉的父亲,这让贾米拉惊喜万分。她问父亲为什么不提前写信告诉她,父亲说是临时决定,来不及啦。本来是让萧宁的父亲当家长代表,可他们部队有任务,来不了,他就当了替补队员。贾米拉的父亲是军工厂的一位潜水艇设计师,他见到贾米拉的短头发,惊喜地说:“米拉,你剪短头真好看。”

贾米拉说:“真的吗?我还怕你骂我。”

贾米拉的父亲带来了一把篦子,他用篦子给贾米拉梳头,篦下来不少黑色的虱子,虱子的肚子圆鼓鼓的,她的父亲用指甲盖一挤,就发出一声脆响,挤出来一些血。这位父亲一边给女儿篦头,一边掉眼泪,贾米拉说:“爸爸,这是我们青年点的自留畜,我们每个人身上都有,你就别难过了。还是说说你的事吧,你年纪大了,我不在家谁来照顾你呀,你还是赶快再娶一个妻子吧,妈妈去世这么多年了,你不能总是一个人啊。”

贾米拉的父亲说:“我哪是一个人啊,我早就娶了潜水艇为妻。”

他的话让萧宁想起了梅妻鹤子的清朝隐士林逋,她没想到贾米拉的父亲如此超凡脱俗。

慰问团还带来一部小型电影放映机,当天晚上,他们在青年点门前拉起了银幕,放映电影《春苗》,全大队能来的人都来看电影,这是贡格尔大队第一次放电影,附近大队的年轻人也骑马赶来看,银幕前后都坐满了人。萧宁怕牧主的儿子不敢来看电影,特意到他家去通知他带着额吉去看电影,令牧主的儿子感激涕零。萧宁说,不要这样,你帮过我们,我一直想感谢你,如果有人不让你看,你就说是我请你来看的。牧主的儿子说,那不好吧,不要牵连你。萧宁说,没事,我不怕。

电影是汉语的,没有翻译,但牧民都看懂了。第二天晚上,巴特尔对王主任说,牧民们坚决要求再看一遍《春苗》。王主任说,他们还带来一部《创业》,是讲大庆油田的,也很好看,如果再放一遍《春苗》,《创业》就看不上了。巴特尔说,我们不看别的电影,就看《春苗》,牧民就爱看《春苗》。萧宁说,《创业》说不定比《春苗》还好,为什么不多看一部新电影呢?巴特尔说,牧民喜欢《春苗》,请慰问团一定满足他们的要求。王主任笑道,好吧,再演一遍《春苗》,早知这样,我们就带一部片子好了。

第二次放映《春苗》时,盛况空前,来看的人更多了。李秀明也许永远不会知道,早在1975年,在偏远的贡格尔草原,她就拥有了一批质朴的追星族,他们在零下三十多度的严寒里,连续两个晚上看她饰演的春苗,一个美丽可爱的赤脚医生。

电影《春苗》使贾米拉获得了空前的荣誉,牧民们爱屋及乌,认为贾米拉就是贡格尔大队的春苗。

慰问团只住了两个晚上就走了,走的时候,王主任拉着萧宁的手说:“萧宁,我不会忘记你们,我不会忘记,在这个偏僻落后的地方,还有我们大连的知青,两年以后,我一定来把你们招回城去,我绝不能把你们留在这个穷地方。”

王主任的话让萧宁不知所措。

宋典从工地回来后,一直在绞尽脑汁写春联,还不让别人看。萧宁说,牧民也不认识汉字,你写得再好,他们也不一定喜欢。巴特尔却说,别看牧民不认识汉字,但他们喜欢春联,让他写吧。大年三十那天早晨,宋典让艾农给他打一锅糨糊,他要给全大队的人家都贴一副春联。

艾农打好糨糊后,对宋典说:“你先给青年点的春联贴上,我看看你写得怎么样?不行就别到牧民家去丢人现眼了。”

宋典说,行。就把手中的一卷红纸打开,拿出最长的一副春联,贴到了青年点的大门上,宋典贴一张,艾农念一句:骑骏马,牧牛羊,千里草原挥洒青春的汗水;舞长鞭,奏古琴,万倾碧海尽显生命的光华;大有作为。艾农念完,夸奖道,你真是个秀才,写得真好。萧宁说,岂止是好,简直是才华横溢,字也写得漂亮。你是不是写大字报出身啊?宋典笑道,我不是写大字报,我是抄大字报。萧宁说,你的毛笔字写得这么好,找你抄大字报的人一定很多。宋典说,找我抄大字报的人越多,我的字就写得越好。贾米拉一改往日爱说爱笑的风格,一句话也不说,就站在那欣赏春联上的龙飞凤舞,越看越喜欢,恨不得伸手上去摸一摸。萧宁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让贾米拉和方卫东去帮宋典贴春联。

宋典的春联受到了家家户户的欢迎,每到一家,他不仅把春联贴上,还给人家讲解,他给巴特尔家写的是:学大寨创业精神震云天;进北京英雄气概贯长虹;一代天骄。宋典给巴特尔念完,巴特尔哈哈大笑,把英雄气概尽情挥洒。宋典给荒原家写的春联是:三尺讲台连四海学贯中西;万丈豪情通九州育才蒙汉;为人师表。荒原读完,笑着说,很好,就是横批应该改成喧宾夺主。宋典大惑不解,荒原说,这家的户主是我岳父达赖,不是我,我是人家的倒插门女婿。宋典恍然大悟,说,那我再重写一副。荒原说,不用麻烦了,反正他不认识汉字,我可以给他念成:蒙医蒙药给蒙人治病救命;仁心仁德让仁义深入人心;扁鹊再生。宋典说,念得好,佩服!宋典给龙布家贴的春联是:身背半自动威震草原狼群闻风丧胆;手握马头琴名扬四方姑娘听乐起舞;文武双全。宋典讲解完,龙布的马头琴脸涨得通红,直说不敢当,不敢当。宋典给包尼亚写的春联最有意思:给牛配对给羊配对为何不给自己配对;以社为家以站为家还要快以妻子为家;早结良缘。宋典还没讲解完,包尼亚就追打宋典,并扬言要把这副流氓春联撕掉,但终究还是没舍得撕。贾米拉帮宋典贴上一副春联,就对宋典刮目相看一次,他的才华让贾米拉佩服得五体投地,这让对贾米拉佩服得五体投地的方卫东十分嫉妒。走到牧主家的牛粪篱笆房时,贾米拉没有停下,宋典叫她等一等,说他给牧主家也写了,写的是:一刀两断告别旧日世界;脱胎换骨开创崭新生活;辞旧迎新。当他把红色的春联贴到篱笆墙上时,牧主的儿子感动得热泪盈眶,他觉得这些城里来的孩子太好了,让他享受到许多与别人同等的待遇。

这几天,只要有人闲着,艾农就张罗包饺子,包完就冻上,留着过年吃,结果,冻饺子堆了半铺炕,到了大年三十,她清闲得要命,只等天黑烧水煮饺子。萧宁说她是一个聪明绝顶的炊事员。荆雷则说她是乱世英雄,趁乱让大家把自己的活都干了。艾农只是得意地笑。

吃完饺子,龙布在青年点门前的篮球场上点亮一盏汽灯,以知青为主的乌兰牧旗要给大家表演节目,那时候,他们还不知道这场演出应该叫春节文艺联欢晚会。为了表示重视,演员们都化了妆,他们把宋典写春联剩下的红纸洇湿当胭脂,抹在脸蛋和嘴唇上,用烧过的火柴头画眉毛,也挺好看的。

龙布的马头琴拉开了演出的序幕,贾米拉担任报幕员,相当于后来的春节晚会主持人。她穿了一件鲜艳的蒙古袍,是塔林涛亚借给她的,一双精致的小马靴,款款地走到台前,所谓舞台更多是意念上的,实际上只是众人围起来的一块空地,但在贾米拉的意念里,紫红色的大幕已经拉开,所有的灯光都照到了她的身上,她站在舞台上,亭亭玉立,魅力四射,这一刻,她明白了,她的青春,她的生命,应该属于舞台。她用诗一般的语言介绍每一个节目,她的美貌,她的风度,她的激情,令在场的每一个人倾倒,她的歌声更是赢得了经久不息的掌声,观众用掌声把她留在台上,她唱了一首歌又一首歌,美妙的旋律在夜空中回响,给贡格尔草原留下了一个难忘的除夕之夜。最后,贾米拉唱了一首蒙语歌,以回报乡亲们的盛情,这首歌的名字叫《美丽的草原我的家》,是她白天跟塔林涛亚学了备用的,没想到还真用上了,而且使晚会达到了高潮。出人意料的是,这只是晚会的第一个高潮,第二个高潮很快就到来了,这个高潮是荆雷创造的,他演唱的蒙古长调在晚会上大爆冷门,牧民们也没想到一个刚来草原半年的汉族人,能把蒙古长调唱得这样有板有眼,有滋有味,有腔有韵,有声有色,这让他们拍手称奇。在青年点,荆雷的歌唱才能就像地雷的秘密,从来也没有暴露过,萧宁说他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宋典则说他是真人不露相。

本来他们想把晚会开到午夜,大家好在一起迎接新的一年,可是,天寒地冻,演员冻得直流鼻涕,观众冻得直跺脚,到晚上九点多钟,巴特尔就宣布晚会结束。

知青们回到青年点,觉得意犹未尽,一定要集体守夜,萧宁坚决不同意,因为食堂没有炉子,和外面的温度差不多,待在那里肯定会把全体知青都冻感冒。大家只好回屋睡觉。

第二天是大年初一,巴特尔开着拖拉机来到青年点,要带萧宁、贾米拉、荆雷、宋典和龙布到放牧点去慰问演出,方卫东也要去,巴特尔说,你昨天也没演节目,就别去了。方卫东说,宋典昨天还没演节目呢,为什么让他去?巴特尔说,他去写春联,还可以给牧民画像。贾米拉说,他还可以吹口琴给我伴奏。方卫东恨得牙根疼。巴特尔对荆雷小声说,多带点子弹,路上我们可以打猎。

在贡格尔大队广袤的草原上,分布着十多个放牧点,牧民们管这些放牧点叫浩特,浩特在蒙语里是城的意思,比如呼和浩特就是青城的意思,难怪牧民们无法理解大连到底有多大。在每一个浩特,只有一户人家和一群羊,要走完这十多个浩特,至少要用三天时间。巴特尔先把他们带到了老书记家的放牧点,老书记在还没老的时候就把大队党支部书记的重担交给了年轻力壮的巴特尔,他自己则拿起了牧羊鞭,巴特尔为此十分敬重他老人家。

远远的,萧宁就看见了那座孤伶伶的蒙古包,蒙古包前站着一位老人,他一动也不动,萧宁觉得他站在那里等待他们已经有一百年了,他和他的蒙古包就是孤独的象征。当拖拉机停到老人跟前时,他的脸上出现了凝固的微笑,羊群在不远处吃草,为了等他们,他没有把羊群赶得太远。他招呼大家进蒙古包,空荡荡的蒙古包立刻装满了欢歌笑语,在这之前,蒙古包里装的是千年的寂寞。

老书记的老伴坐在蒙古包里,眼睛发直,异常沉静。巴特尔说,老书记放羊,他老伴下夜(就是晚上不睡觉看守羊群),有一天晚上,狼来袭击羊群,她奋力与狼搏斗,最终赶跑了狼,保住了羊,但她的精神被吓坏了。贾米拉对两位老人肃然起敬,她像站在人民大会堂的舞台上一样隆重地给这两个观众报幕、唱歌,宋典一直在给两位老人画像,岁月在他们的脸上留下了太多的沧桑。这样的脸,他在城里永远也见不到。

他们走的时候,老书记的眼睛里流出了两行浊泪,他站在蒙古包前直到拖拉机消失,然后他才回到蒙古包里继续守望亘古不变的孤独。

拖拉机在白茫茫的草原上留下了一道黑烟和一道车辙,萧宁望着蒙古包渐渐变小,然后消失,心里感到十分苍凉,她不知道这千年的寂寞何时才能打破,又有谁能够打破。

巴特尔突然停下拖拉机,拿起半自动步枪跳下车,他看到雪地上有一些觅食的沙鸡子,沙鸡子是一种很傻的鸟,它们发现有危险,不是四散奔逃,而是排成一列纵队往前跑,这反而给猎人提供了串糖葫芦的良机。巴特尔端起步枪瞄准,只听一声枪响,就有两只沙鸡子倒地身亡。宋典大叫,巴书记,一枪打俩!

巴特尔不以为然地说:“傻半斤谁都能一枪打俩,我最多的时候,一枪打死五个。”

由于沙鸡子的体重是半斤,所以又被叫做傻半斤。宋典想跑过去捡猎物,巴特尔阻止了他,说再等等,它们还能回来。一会儿,傻半斤们果然又回来了,这次没等巴特尔的枪响,荆雷就扣动了板机,有一只沙鸡子应声倒下。荆雷兴奋地大叫“我打中了!”萧宁和贾米拉也端起枪射击,一下子就把枪膛里的十发子弹都打了出去,却没有打中一个猎物,这让她们俩十分沮丧。荆雷说,你们还是不要浪费子弹了。龙布也劝她们不要打这些小动物,他说,我就从来不打它们,我只打狼。

这天晚上回到青年点时,他们的战利品共有兔子两只,沙鸡子23只,艾农高兴地说,这回我们可以改善生活了。荆雷说,可惜没有碰到鹿和狍子。这些战利品让知青们极为兴奋,唯有方卫东大怒,大骂荆雷不够意思,说好打猎带我去为什么把我甩啦?他说,明天如果不带我去,荆雷你给我两包子弹,我自己出去打,肯定比你们打得多。荆雷没办法,只好给了他两包子弹,一共是四十发。

接下来的两天里,每天都是战果辉煌,青年点过了一个野味春节。

初五那天,公社书记在巴特尔的陪同下来到青年点看望没有回家过年的大连知青,萧宁陪同他们到各个房间视察,走到荆雷房间时,巴特尔悄悄对荆雷说,书记也喜欢打猎,你给他拿点子弹。荆雷说,我没有子弹了,这几天全打光了,等我回家再多带点回来。巴特尔很失望,公社书记其实也很失望,但他大度地说,没有就算啦。

这时,萧宁说,你想要多少?公社书记惊讶之余,说,二十发,十发也行。萧宁说,你等着,我给你四十发。

公社书记和巴特尔大喜,方卫东大叫,你们到底有多少秘密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