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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神圣情感》连载十
作者/来源:原创 点击数:3592 更新时间:1970-0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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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之后,公社团委在贡格尔大队建立了团总支,因为知青的到来使贡格尔大队的共青团员骤然增多,一个小小的团支部显然装不下这么多团员。在团总支成立大会上,萧宁当选为团总支书记,荆雷和包尼亚当选为团总支委员,同时,荆雷兼任青年点团支部的书记,包尼亚兼任牧民团支部的书记。团总支书记就算是大队干部了,萧宁的升迁使她感到很为难,因为她的蒙语还没有过关,她觉得自己现在还领导不了牧民的团支部,可大队还是按规定她给配备了一件交通工具——马。

龙布为萧宁选了一匹走马,训练有素的走马能和骑手达成一种默契,从骑手的一松一驰中领会骑手的意图,走马最善于长途跋涉,并能长时间保持一定的速度,让骑手任意驰骋,它的步法也很独特,它不是在跑,而是用一种快速行走的步伐在奔驰,这会让骑手感到平稳,而且不易疲劳。龙布把马牵到青年点时,萧宁想起了初征见到骏马时,眼睛里放射出的光芒,他要是活着该多好啊,他会比我更喜欢这匹马,因为这匹马太漂亮了,全身是栗子皮色,四只蹄子雪白,仿佛刚刚踏雪归来,它让萧宁想起了一句古诗:踏春归来马蹄香。

龙布对萧宁说:“你不要嫌它老,老将出马,一个顶俩。”

萧宁说:“它雄风犹在,我很喜欢它。”

从这天开始,萧宁就多了很多活,每天早晨,她要牵着她的马到河边去饮水,天气寒冷,她从不给马戴嚼子,她不忍心把那根冰凉的铁链子放到直冒热气的马嘴里,她担心会粘下来一块皮,那可就太残忍了。冬天的河面上虽然冻上了一层厚厚的冰,但总是有水从冰面上流过,萧宁因此很佩服水,再厚的冰也无法将它禁锢。每次看着心爱的马伸出长长的脖子去喝水,萧宁就想起朝鲜战争中美帝国主义的一句狂言,麦克阿瑟要在圣诞节前打到鸭绿江去饮美军的战马,可中国人民志愿军把这个疯狂的叫嚣击得粉碎,饮马鸭绿江成了美军永远无法实现的一个梦想。她的父亲就是志愿军中的一员,父亲可能不会想到,他的女儿在他从朝鲜回来二十多年后,天天到名不见经传的乌宝力格河边饮马。萧宁没有在信中给父亲描绘这一景象,她想等到见面时再跟爸爸说,好看一看父亲的表情,萧宁断定父亲的表情一定会很复杂。每天晚上,萧宁还要到大队的饲养棚里去给马喂草料,如果有时间,她还会用刷子给马刷毛,刷毛的时候,老马像小孩子一样乖,她以前在书上看到过马喜欢吃盐,她就向艾农要了一点盐,隔三差五给马喂一点。没用多久,老马就对萧宁依依不舍起来,每次见到萧宁,它都会用自己的方式和萧宁打招呼,有时是扬起脖子咴儿咴儿地叫两声,有时是夸张地点头,萧宁骑它出去时,它都非常听话,其他的人要想骑它就不行了。有一次,萧宁把它拴在青年点门前,方卫东趁机想骑一骑,可老马就是不让他上,还用两条后腿踢他。贾米拉和艾农躲在窗子后面看方卫东束手无策的狼狈相,大笑不止,贾米拉对萧宁说:“你的老马对你真是忠心耿耿啊。”

萧宁得意地说:“忠臣不事二主。”

可萧宁只有马,没有马鞍子,每次骑马出去,都要到牧民家去借,借的最多的当然是荒原家了。如果是达赖大夫或者是乌云其其格在家,她会很顺利地借到马鞍子,如果是荒原在家,她就要费一些口舌,荒原总是建议青年点买一副马鞍子。萧宁说,买一副马鞍子要一二百块钱,我们青年点没有那么多钱。荒原每次都要说她买得起马备不起鞍,萧宁只好厚着脸皮听着,反正你借给我马鞍子就行。

牧民的家里,一般都有一两副马鞍子,萧宁每次都借那副旧的,她不好意思借新的,虽然新的马鞍子非常漂亮,上面的装饰极有民族特色,她很想坐上去感受一下,但她还是抑制住了自己的欲望。

这天,公社团委通知她去开会,萧宁只好到荒原家去借马鞍子。她走进荒原家时,荒原正在摆弄一副新马鞍子,马鞍子上的花边是银制的,显得非常高贵,萧宁说,你又买了一副马鞍子,你家真有钱啊。

荒原说:“得多预备一副马鞍子,好等着你来借呀。”

萧宁惊讶地说:“你怎么知道我是来借马鞍子的?”

荒原哭笑不得,说:“我只是随便说说,你还真来借啊?”

萧宁说:“别害怕,我不借这个新的,你把旧的借给我就行。”

荒原说:“你又要去哪?”

萧宁说:“去公社开会。”

荒原说:“你只能先用那副旧的,这个新的还没弄好,如果弄好了就借给你,让你完成它的处女坐。”

萧宁说:“你真的舍得让我骑第一次?”

荒原说:“你以为我是小气鬼呀。”

        人家,散漫的游牧生活又使劳动力极其分散,现在好了,有了一支年轻力壮的队伍,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了。

他们把种树的地点选在营子北面的山坡上,在那里栽种起一道绿色的屏障,可以阻挡西伯利亚寒流和蒙古沙漠的侵袭。

萧宁带领知青种完二百亩麦子,就移师北山坡种树,宋典建议,用树种出来几个大字,比如广阔天地,大有作为,或者是扎根创业,等树长起来,在飞机上看,将非常壮观。萧宁说,是很壮观,但我觉得这是形式主义的东西,我们还是实实在在地种一道绿色的长城吧。宋典说,我可不是想搞形式主义,我只是从美学的角度提一个建议,你不采纳就算了。萧宁明白,她没有采纳宋典的这个建议,是受荒原的影响。

知青们在草原上挖了几千个树坑,种上树苗,浇上水,他们等待着树苗长高长大,可疯狂长高长大的不是树苗,而是树苗周围的荒草,刚刚栽下去的几千棵树苗被荒草威胁着,如果不把草除掉,树苗就会被荒草吞没,他们的劳动成果就会付诸东流。那时候也没有除草剂,萧宁就天天早晨带着知青去拔草,拔得大家的双手全变成了绿色,布满了血道子。贾米拉把她的两只手放在初升的阳光下,她说:“我们有了这样的两只手,人人都可以扮演魔鬼。”宋典看着阳光下贾米拉五彩缤纷的手,非常可惜地说:“一双外科医生的手就这样被断送了。”

贾米拉说:“我可从没想过当外科医生。”

方卫东说:“宋典,我记得你上次说贾米拉的手应该弹钢琴,这次又说是外科医生,你是变色龙啊,还是贾米拉的手是变色龙?”

宋典不慌不忙地说:“手对于钢琴家和外科医生来说,都非常重要,不同的是,钢琴必须从小就学,贾米拉到现在还没有碰过钢琴,她就当不成钢琴家了,但她还可以当外科医生,她长了一双灵巧的手。”

萧宁说:“你们还是不累呀,还有劲头打嘴仗。”

贾米拉笑道:“再累嘴仗也是要打的,那是他们的娱乐节目。”

让萧宁感到欣慰的是,尽管拔草如此艰辛,而且是义务劳动,却没有人逃避,也没有人偷懒。

这天早晨,大家正在忙着拔草,龙布骑着一匹白色的骏马从北山坡上下来,从他的怀里传出婴儿的哭叫声,声音非常尖锐,仿佛要把他的皮大衣撕破。

贾米拉说:“龙布,你揣着谁家的孩子,你就让他哭么,也不哄他。”

龙布笑道:“是狼的孩子,我去打狼了。”

春季是打狼的最佳季节,春季的狼是真正的饿狼,它们在冬天找不到充足的食物,饿得皮包骨。每年春天,公社都要下达打狼的指标,贡格尔大队的打狼指标都是由龙布完成,他因此被誉为打狼英雄。可是这几年,贡格尔草原的狼越来越少,公社的指标却不见减少,龙布完成任务的难度就越来越大。可龙布是一个从不向困难低头的好同志,每年他都要想办法完成公社的指标。这不,为了完成指标,他连狼崽子都带回来充数。

大家都围上来看狼崽子,方卫东还说:“龙布你真不够意思,说好带我去打狼,也不告诉我一声就自己去了。”

龙布说:“你也没有马,我怎么带你去。”

方卫东说:“我可以借萧宁的马。”

萧宁马上摇头说:“我不会借给你的。”

贾米拉说:“龙布,你快把小狼崽儿拿出来让我们看看。”

龙布从怀里掏出一只黑色的小狼崽儿,它的可爱和英俊让知青们发出一阵惊呼。贾米拉伸出她那双又红又绿的魔鬼之手,把小狼崽儿抱在怀里,她说:“这哪是狼啊,这不就是一条小狗么,你们看它多可爱,我要把它抱回去给丹顶鹤当小弟弟。”

龙布说:“它现在像狗,等长大了还是一只狼。”

萧宁从贾米拉的怀里接过小狼崽儿,说:“让我抱一会儿。它是像狗,可比狗英俊多了。”

到底是没有经过人类驯化的野生动物,与生俱来的野性使它充满魅力。把小狗丹顶鹤抱在怀里时,从萧宁的心底激发出来的是一种母性的情感,只想去爱护它,而把小狼崽儿抱在怀里时,从萧宁的心底激发出来的却是一种女性的情怀,更多的是欣赏它。

萧宁说:“龙布,我们把它养大,它会变成一个英俊的小伙子。”

贾米拉也说:“龙布,求求你啦,就让我们养着它吧。”

龙布说:“那我的任务怎么办?”

贾米拉说:“你再去打别的狼嘛。”

龙布很无奈地说:“我就是能打到别的狼,我也不能让你们养一只狼啊。我只能让你们抱回去养几天,过几天我还得把它上交公社。你们可别让它跑了。”

贾米拉高兴地说:“行。”

女知青们轮流抱着小狼崽儿往回走,一个个兴奋得满脸放光。宋典说:“唉,在她们的心目中,我们还没有小狼崽儿的地位高。”

方卫东也说:“是啊,她们要把一个小狼崽儿养大,变成一个英俊的小伙子,可我们这些英俊的小伙子就在她们的眼前,她们却视而不见,你说她们为什么要舍近求远,费这么大的事呢?”

没有人能回答他的问题。

回到青年点,艾农又对小狼崽儿爱不释手,一会儿给它喂米汤,一会儿给它洗澡,把丹顶鹤都给冷落了。

女知青们对一只小狼崽儿表现出来的极大热情,让男知青们愤愤不平,他们真希望和龙布一起驰骋疆场,把草原上的大狼小狼、狼爹狼崽儿都一网打尽,打不尽豺狼决不下战场。

晚上,艾农在丹顶鹤的窝旁边,给小狼崽儿铺了个窝,让它们俩睡在一起。夜里,一声接一声的狼嚎逼近了营子,已经睡着的小狼崽儿听到了母亲的呼唤,腾的一下跳起来,向门口跑去,门插上了,它出不去,就用爪子挠门。母狼的嚎叫声越来越近,小狼崽儿急得团团转。

姑娘们也被惊醒了,萧宁坐起来说:“糟了,它妈妈来找它啦。”

贾米拉说:“我去把大门打开,让它去找它妈妈。”

艾农说:“不行,你把门打开,母狼冲进来会把我们都咬死的。”

萧宁说:“不怕,我们有枪,再说,我们人多,还能怕一只母狼。”

贾米拉说:“不行,我们不能把母狼打死,把母狼打死,它就没有妈妈啦。”

那怎么办呢?她们讨论了半天,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小狼崽儿依然在不停地抓门,丹顶鹤也被吵醒了,它一声不响地趴在窝里作壁上观。

母狼的嚎叫撕扯着夜空。

贾米拉坚持要放小狼崽儿走,她说明天要是龙布兴师问罪,由她顶着。艾农不同意放走小狼崽儿,她说坚持到天亮,母狼就会撤退。萧宁说,那它明天晚上还会再来,它知道它的孩子在这个营子里,它能闻到气味。

母狼的嚎叫一声比一声高昂,一声比一声惨烈,小狼崽儿已经筋疲力尽了,可它还在抓门,只要一息尚存,它就会抓门不止。贾米拉突然就哭了,她说,我再也受不了啦,我宁可死也要放它走,让它去找它妈。

贾米拉打开了青年点的房门,小狼崽儿高兴地窜了出去,中途它还没忘记回过头来,给贾米拉留下一个感激的眼神。

贾米拉站在青年点门口,目送小狼崽儿向营子外面跑去,突然,她听到了一声枪响,母狼的嚎叫戛然而止。

贾米拉惊呆了,萧宁和艾农也跑出来问,出了什么事?

她们一起向营子外面跑去,月光下,她们看到一只黑色的母狼倒在血泊中,那只小狼崽儿正趴在母狼的身上哀嚎,它刚刚找到母亲就永远失去了母亲。

龙布手提一支半自动步枪从暗影中走出来,他得意地说:“一枪毙命。”

贾米拉大喊:“龙布,我恨你!”

龙布莫明其妙。

萧宁蹲下去想把小狼崽儿抱起来,可小狼崽儿死死抓着它的母亲不松手,它的皮毛上沾满了母狼的血,萧宁在它的眼睛里看到了仇恨的目光,像月光一样冰冷。萧宁缩回手,站起来,她说:“它不会再跟我们回青年点了,它恨我们。”

龙布说:“它是狼,我不打死它,它就要吃我们的羊,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们不懂么?”

贾米拉说:“它是小狼崽儿的母亲,你让一个孩子失去了母亲,这么简单的感情你不懂么?”

龙布说:“可它是狼呀,你们不能敌我不分,你们如果见过被狼咬死的羊,你们就不会同情狼了。天太晚了,你们回去吧。”

贾米拉蹲下去,对小狼崽儿说:“对不起!”

小狼崽儿用凄凉的目光望着贾米拉,就像一个无助的孤儿。

萧宁拉起贾米拉,说:“我们回去吧。”她们一起往回走,一路无话,回到青年点,一夜无眠,母狼的嚎叫一直在她们的耳边回响。萧宁想不明白,为什么我们会同情狼,难道我们的思想感情真的出现了问题?

第二天早晨,大家站在门外洗漱的时候,不少男知青都责怪贾米拉,说她是真正的引狼入室,害得他们一夜没有睡好觉,贾米拉也不理他们,拿支牙刷使劲儿刷她的牙,刷得满嘴都是白色的泡沫。

萧宁说:“你们有完没完?听几声狼嚎就吓得睡不着觉了,你们还算什么男子汉。”

一见萧宁发话了,男知青都闭上了他们的臭嘴。贾米拉刷完牙,洗完脸,把一盆洗脸水泼到男知青的脚下,他们急忙跳起来躲避,就像动物园里蹦来蹦去的猴子。贾米拉目中无人地回屋了,男知青们面面相觑。

萧宁对他们说:“你们懂不懂感情?贾米拉从小没有母亲,她最看不得孩子失去母亲,不管这孩子是人还是狼。”

男知青们仍不说话,在他们的脸上渐渐出现了愧色。

刚吃过早饭,巴特尔就来青年点找萧宁,在门口,丹顶鹤冲着他叫,不让他进屋,巴特尔用蒙语对丹顶鹤说,全营子的狗都认识我,你不认识我啊?丹顶鹤仍然不让他进门,好像没有听懂他的话。巴特尔很生气,说:“你别忘本,你是贡格尔草原的狗,不是知青从大连带来的,你以为她们给你起了个洋名字,你就是洋种啦?”

丹顶鹤根本不吃他这套,就是把住大门不让他进,巴特尔只好大叫:“萧宁,你出来!”

萧宁闻声跑了出来,巴特尔说:“你们养的小狗还真厉害,说死不让我进。”

萧宁冲丹顶鹤呵斥道:“去,巴书记你也不认识啊?”

丹顶鹤像个受到母亲训斥的孩子,低头走到一边,萧宁说:“巴书记,您进来吧。”

巴特尔说:“算啦,我不进去了,我来和你商量点事。你们今年配种站的工作做得好,羊群的受胎率特别高,现在接羊羔的人都忙不过来了,我想让女知青都去浩特帮忙接羊羔,树和地留给男知青去管。”

萧宁说:“行。”

巴特尔说:“那你们准备一下,明天就走。对了,你去和沙木匠说一声,地里的活我也不懂,让他多操心。”

萧宁说:“好吧。”

干活的时候,萧宁就告诉女知青晚上收拾东西,明天到浩特去接羊羔,女知青们都很高兴,对男生说,这回该你们看家了。

方卫东说:“你们走了,青年点多没意思啊。”

荆雷问萧宁:“艾农也去吗?”

萧宁说:“恐怕得去吧,我不能把她一个女的留在青年点啊,那你们还不得欺负她呀。”

荆雷说:“萧宁,你就这么看我们哪?我们可都是谦谦君子。”

萧宁笑了。

宋典说:“艾农要是也去,谁给我们做饭啊。”

方卫东说:“宋典,要不,你做饭得啦,不用拔草,还可以保护你当画家的手。”

宋典说:“我才不做饭呢,列宁说过,家务活使人愚蠢。”

荆雷说:“列宁什么时候说过这话,我怎么没听说过。”

萧宁说:“为了不做饭,把列宁都搬出来啦?那你们去问艾农吧,她要是同意可以留下来给你们做饭,不过你们得给我保证,不准欺负她。”

方卫东说:“萧宁你就放心吧,就留一个女生,我们爱护还爱护不过来呢,哪能欺负她。”

贾米拉说:“艾农还没答应你们呢,别高兴得太早了。”

方卫东说:“让荆雷去跟她说,她肯定答应。”

荆雷一听这话就急了,说:“方卫东你可别瞎说,要说你去跟艾农说,我肯定不说。”

萧宁说:“荆雷你急什么呀,人家方卫东也没别的意思。”

方卫东忙说:“就是。”

晚上收了工,萧宁去找沙木匠。沙木匠的家在营子的尽东头,是三间新盖的房子,房顶的草是新苫上的,有一种欣欣向荣的景象。萧宁走进院子就呆住了,院子里有一只火红的小狐狸,它的嘴脸、它的眼神,都充满了妩媚之气,像一个随时都在勾引异性的小女子。它见到萧宁就投给她一个求助的眼神,并且想站起来,可它无法站起来,它的一只脚被铁夹子夹住了。萧宁蹲下去,看到它被夹住的那条腿已经断了,白生生的骨头支出来,像一个醒目的惊叹号。萧宁说:“你这个小东西,也不小心点,跑到猎人下的夹子上了,你还能有好吗。”说着就伸手想帮它打开铁夹子,“别动,小心夹着你的手。”沙木匠推开房门,对萧宁说。

萧宁站起来,说:“你已经抓到它了,为什么还不放开它,它的腿断了,不会跑的。”

沙木匠说:“我要用它钓大狐狸,它的妈妈今天晚上就会来找它,我就可以抓到一只大狐狸了。”

萧宁说:“你用这种手段太残忍了。”

沙木匠说:“萧宁,你知道一张狐狸皮能卖多少钱么?我这房子全是我卖狐狸皮和鹿角盖起来的。”

萧宁说:“既然你的房子已经盖起来了,你为什么还要抓它们呢?你就不能放过它们吗?”

沙木匠说:“萧宁,没想到你这样的革命小将心还挺善的,我告诉你,狐狸皮可是所有皮毛中最贵重的,又轻又暖。这样吧,今天晚上,我要是抓到这只大狐狸,我就用它的皮毛给你做一条狐狸围脖,怎么样?”

萧宁说:“真的?你可得说话算话。”

沙木匠说:“那当然了。你进屋看看,熟皮子用的酸奶子我都准备好了,抓到狐狸我就扒皮,趁着热乎劲就把皮子泡到酸奶子里,那熟出来的皮子柔软得就跟缎子一样,你要是围到脖子上,就跟围着一只活狐狸一样。”

萧宁一边跟着沙木匠往屋里走,一边说:“那还不得把人吓死啊。”

沙木匠说:“狐狸又不是狼,谁能害怕它。”

萧宁进了屋,坐到炕沿上,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子老老实实地坐在炕的里面,手里拿着一副磨得十分光亮的羊骨头,那是女孩子喜欢玩的玩具,叫嘎拉哈,是满语。他的一双大眼睛死死盯着萧宁,仿佛会说话一样。萧宁说:“你也喜欢玩嘎拉哈呀?来,我跟你玩,我小时候可喜欢玩嘎拉哈了,但我们只有猪嘎拉哈,没有羊嘎拉哈,还是羊嘎拉哈漂亮。”

男孩子向萧宁这边爬过来,萧宁惊异地发现,孩子的一条腿是不能动的,她立刻想到了院子里那只可怜的小狐狸。

男孩子对萧宁说:“三盘两胜,我要是赢了,你背我到你们青年点去玩。”

萧宁说:“行,你就是输了,我也会背你去的。”

男孩子说:“我要是输了就不去,等下次赢了你再去。”

萧宁说:“你还挺有志气的。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子不语,沙木匠说:“毛恼亥。”

萧宁吃惊地说:“毛恼亥不是坏狗的意思么,这也叫名字啊?”

沙木匠说:“一个瘸子还要什么好名字。”

萧宁万分惊愕,世界上还有这样的父亲么?她对男孩子说:“我不会叫你这个名字的,来,咱们开始比赛。”

他们俩就在炕上玩了起来,沙木匠说萧宁:“到底还是个孩子,你俩玩吧,我去找他额吉回来给你烧茶。”

萧宁的确是高手,但她不忍心赢,男孩子不高兴了,说:“你不能让我。”

萧宁知道,这样的孩子都非常敏感,自尊心也特别强,就说:“好吧,我不让你,你也别让我。”

男孩子说:“我不会让你的,自从你们来了以后,我做梦都想到青年点去。”

萧宁说:“那你为什么不让你爸背你去呢?”

男孩子神情黯然地说:“他不带我去,他哪都不带我去,我不能走路,他怕我给他丢脸。”

萧宁说:“可你是他儿子啊,他有责任带你出去的。”

男孩子问:“什么是责任?”

萧宁一时不知道该怎样回答,想了想才说:“就是他应该做的事,比如军人有责任保卫祖国,他是你的父亲,就有责任养活你,帮助你,爱你。”

男孩子低声说:“他一直在养活我。”

萧宁从他的语调里能听出来,他不愿意让父亲养活。

萧宁最终还是赢了,男孩子很失望,但在他失望的眼神中闪跳着兴奋的光芒,他说:“你过几天再来,我会赢你的。”

萧宁说:“我们明天要去浩特接羊羔,等我们回来我就来,也许我还会带一个大哥哥来,你轻松就能赢他。”

男孩子惊喜地说:“真的?”

萧宁点点头说:“真的,我说话算话。”

沙木匠和妻子回来了,萧宁看见沙木匠的妻子挺着一个大肚子,说:“你们又要生孩子啦。”

沙木匠指着炕上的男孩子说:“他的腿不好,得再生一个好孩子,等我们死了,好照顾他。”

萧宁觉得他不该当着孩子的面说这些话,就说:“巴书记让我来告诉你一声,我们女知青明天去浩特接羊羔,地里的活儿由你安排男知青干。”

沙木匠说:“行,你们去吧,我带男知青耪地,耪地可是个累活儿,你们最好等耪完地再回来,累累那帮臭小子。”

萧宁说:“好,那我走了。”

沙木匠忙说:“喝了茶再走。”

萧宁说:“不喝了,你院子里夹一只小狐狸,我可不敢喝你家的茶。”

沙木匠跟着萧宁来到院子里,他说:“萧宁,我不能放了这只小狐狸,那是害它,它的腿断了,你放它走,它就只能饿死,还不如留在我家呢。”

萧宁说:“你可以把它留在你们家,但你能不能不用这只小狐狸当诱饵,晚上也不要去抓它的妈妈,就算你把狐狸皮送给了我,我领你的情,行不行?”

沙木匠有些吃惊,说:“萧宁,你这是何必呢?你就这么喜欢狐狸?你们五百年前是一家吧。”

萧宁笑了,说:“你不用骂我是狐狸,我只是同情小动物。”

沙木匠说:“我可不敢骂你。不过你也不能砸我的饭碗,我靠它挣钱呢。”

萧宁说:“你就不能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沙木匠不言语。

萧宁说:“至少你得给它打开铁夹子,它也跑不了。”

沙木匠说:“行,这个要求我可以答应。”说着,他打开了铁夹子,小狐狸用一条腿站了起来,马上又跌倒了。萧宁说:“我回去叫贾米拉来给它包扎一下伤口。”

沙木匠说:“不用了,我会给它包扎的。唉,萧宁啊,你真是个菩萨心肠,你这样怎么抓阶级斗争啊。”

萧宁走出沙木匠的家,感到心情很不好。她也不知道这些小狼崽子、小狐狸为什么会如此扰乱她的心。

她走在营子里的土路上,真想遇到个人说说自己恶劣的心情,人有喜事时,愿意说出来与人分享快乐,遇到烦心的事也想找人倾诉。走着走着,萧宁看见了荒原家的灯光,那并不明亮的灯光一下子温暖了她的心。

萧宁走进了灯光,荒原和达赖大夫正坐在炕上喝茶,他们招呼萧宁上炕。萧宁没有见到乌云其其格,荒原说她到浩特接羊羔去了,萧宁说,我们明天也去。荒原看着心绪不宁的萧宁,问:“你刚才去哪里了?”

萧宁就把在沙木匠家看见小狐狸的事说了,达赖大夫说:“狐狸是有灵性的,不能伤害狐狸,沙木匠的儿子为什么不会走路,就是狐狸精显灵,他把狐狸的腿夹断,狐狸就让他生的儿子是瘸子。”

萧宁当然不相信狐狸精显灵的事,但她又不能反驳达赖大夫,他毕竟是一位德高望众的长者。荒原也不说话,萧宁看得出来,他很尊重他的岳父。

达赖大夫接着说:“沙木匠已经害得一个儿子成了瘸子,还不改邪归正,又把小狐狸的腿夹断,你们瞧着吧,他的这个孩子生出来,还得是瘸子。”

荒原说:“爸,萧宁是共产党员,不迷信。”

达赖大夫说:“这不是迷信,是因果报应,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这个东西你信不信都有。不信,我把话搁这儿,等沙木匠家的老二生出来你们看。”

荒原笑道:“爸,你说得不准怎么办?”

达赖大夫说:“不可能。”

萧宁也笑了,说:“老爷子能掐会算,都成仙了。”

达赖大夫说:“我在喇嘛庙里待了十几年,可不是白待的。”

萧宁就问他喇嘛庙里的事,她对宗教问题特别好奇,她不明白信教的人为什么那么虔诚,达赖大夫说,任何一种信仰都是宗教,有信仰的人都虔诚。萧宁当时并没有完全理解这句话,直到思想解放时期她才懂得了这句话的深刻,可那时达赖大夫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

说了一会儿话,萧宁要回去,荒原说我送你。路上,荒原问萧宁:“你真的不想要那条狐狸皮围脖么?那可是很值钱的。”

萧宁摇头说:“不想,我只想放了那只小狐狸。”

荒原说:“这好办,我半夜跳进他家的院墙,把小狐狸放了。”

萧宁说:“那它会不会被饿死?”

荒原说:“不会的,这些野生动物的生命力极强。沙木匠没给你讲去年的事么?去年冬天他套到一只大狐狸,可他只得到了一条狐狸腿。那只狐狸被铁夹子夹住了一条腿,它断定不能逃脱,就自己把那条腿咬断了,它为了求生,自己割断了自己的腿,这叫自割。”

狐狸自割的故事让萧宁惊讶万分,她说:“我原来只知道狐狸很聪明,很狡猾,没想到它还很勇敢,很果断。沙木匠一定气坏了。”

荒原说:“是啊,气得骂了两天大街,明天他发现小狐狸丢了也得骂大街,到时候你可不能出卖我。”

萧宁说:“我是真正的共产党员,我决不会出卖你。”

荒原说:“你能像江姐一样坚强么?”

萧宁说:“不能,如果往我的手指甲里钉竹签子,我就会说的,我这个人特别怕疼。”

荒原哈哈大笑,他拍着萧宁的肩膀说:“萧宁,你的坦率真可爱。”

这是萧宁第一次听到一个男性说她可爱,她觉得自己纷乱的心突然间就变成了一池春水。

第二天早晨,萧宁没有听到沙木匠骂大街,就和青年点的女知青坐上拖拉机走了,所以,她一直无法确定小狐狸是不是让荒原给放走了。

方卫东开着拖拉机去送她们,艾农答应留在青年点做饭,因为女知青不需要炊事员,她们要分散在好几个浩特接羊羔。拖拉机就像一列草原列车,每到一个浩特就放下两个人,然后再继续开。在龙布家的蒙古包前,塔林涛亚一个劲儿招呼贾米拉下车,萧宁和徐筱然最后下车,迎接她们的是荒原美丽的妻子乌云其其格。

方卫东帮她们俩把行李搬进蒙古包,就想回去,乌云其其格一定要让他喝完奶茶再走。羊群已经出去吃草了,几只刚生出来的小羊羔在蒙古包里不停地叫着,方卫东说:“它们这么小啊?”

徐筱然说:“它们是不是饿啦?”

乌云其其格说:“是,你们俩喂它们喝牛奶吧。”

小桌子上放着几只给婴儿喂奶的奶瓶子,萧宁说:“这原来是给小羊羔喂牛奶的呀,我还以为是喂小孩儿的。”说着就和徐筱然抱起小羊羔给它们喂奶,方卫东说:“你们成羊妈妈了。”

乌云其其格烧好了奶茶,让萧宁和徐筱然陪方卫东喝茶,萧宁说:“你也一起喝吧,反正荒原也不在。我们反对男尊女卑,主张男女平等,我们青年点从来都是男知青挑水。”

草原虽然不是孔孟的故乡,可男尊女卑的思想十分严重,男人从来不做家务活,最让萧宁她们看不下去的是,冬天,大小伙子坐在火炕上喝茶,小姑娘顶风冒雪去河边挑水。三八妇女节那天,青年点的女知青一起让巴特尔带头移风易俗,去河边挑水,巴特尔满口答应,可还是以到公社开会为借口逃脱了。

方卫东说:“我们青年点男女平等都过头了,是女尊男卑。”

乌云其其格说:“荒原和你们一样,可我不能让他去挑水,他去了,大家会笑话我。”

萧宁问:“荒原对你好不好?”

乌云其其格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好。”

萧宁说:“他要是对你不好,你就来告诉我们,我们给你出气。”

方卫东说:“你可千万别告诉她们,她们能把荒原吃了,倒霉的还是你。”

乌云其其格就笑,徐筱然说:“你们为什么不要孩子?”

乌云其其格说:“我们想要孩子,可是一直没有。”

徐筱然问:“是谁有问题?”

乌云其其格摇头说:“不知道。”

萧宁不明白徐筱然为什么对孩子这么感兴趣,她对此不感兴趣,就转变话题说:“你们俩在家,是说汉语还是说蒙语?”

乌云其其格说:“说蒙语,汉语我只能说简单的。”

方卫东喝完茶站起来要走,他说:“你们快点接羊羔,接完了我好来接你们。”萧宁说:“这可不是我们说了算,你得去跟那些母羊说,让它们快点生。”

大家都笑了。

方卫东走后,乌云其其格说:“你们俩累吧,累就睡一会儿。”

萧宁说:“大白天我们也睡不着啊。”

乌云其其格说:“你们真的不困?那我就带你们去接羊羔。”乌云其其格说着递给她们每人一个褡裢,萧宁和徐筱然学着乌云其其格的样儿,把褡裢搭在肩上,乌云其其格说:“羊羔就放在褡裢的口袋里。”

她们出了蒙古包,去找羊群。远远地就看到羊群在草原上缓慢地移动着,它们在专心吃草,但它们总是觉得远处的草比附近的草好,所以,它们吃着吃着就跑到别处去了。羊在吃草的时候,眼里只有草,心里也只有草,连它们的孩子生出来了也顾不上管。

跟在羊群的后面,萧宁就看到一只小羊羔从母羊身上掉了出来,它在地上挣扎,一会儿就站了起来,它的妈妈根本就不理睬它。萧宁赶紧跑过去,把身子湿漉漉的小羊羔抱起来,放到褡裢里。

乌云其其格对跟着羊群拣羊羔的女人说,你把小羊羔送回去吧,不用过来了,晚上我们和羊群一起回去。

徐筱然喊:“萧宁,快过来,这又掉下来一只小羊羔,别让大羊踩了它。”

萧宁边答应边跑过去,她觉得羊妈妈太贪吃了,对孩子竟然如此不负责任,如果没有人的帮助,小羊羔不都饿死了么?

她们一路跟着羊群拣羊羔,褡裢的两个大口袋都装满了。回到浩特时,母羊才想起自己的孩子,不停地叫起来。乌云其其格就把小羊羔送给母羊,让它们给小羊羔喂奶,小羊羔到了妈妈的肚子底下,都要跪下前腿才吃妈妈的奶,萧宁觉得小羊羔是天底下最孝顺的孩子,而羊妈妈则是天底下最无情的妈妈。乌云其其格说,你不能怪羊妈妈,它们只有吃饱了才会有奶水喂孩子。

萧宁和徐筱然也把小羊羔送给母羊,可母羊不认小羊,又踢又咬,萧宁赶紧抱起小羊羔大喊:“乌云其其格,母羊不给小羊羔吃奶,你快来管一管。”

乌云其其格跑过来说:“你找错了,它不是它的妈妈。”乌云其其格接过萧宁怀里的小羊羔,送给了另一只母羊,母羊立刻发出一声母亲的呼唤。萧宁说:“你怎么知道它是这只小羊的妈妈?”

乌云其其格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我就是知道,我们都知道,不用学,天生就会。”

萧宁又抱起一只长着黑耳朵的小羊羔,给它找妈妈,在羊群里找了半天,才找到一只黑耳朵的母羊,萧宁高兴地跑过去,可母羊还是不认小羊,萧宁感到很奇怪,她断定它们肯定是母子。乌云其其格说:“别看它俩长得像,也许小羊长得像它爹。”

乌云其其格又准确地给黑耳朵找到了妈妈,它的妈妈果然没有黑耳朵。

靠长相给小羊羔找妈妈失败后,萧宁和徐筱然又试图用气味去帮小羊找妈妈,可她们的鼻子不够级别,对她们来说,所有的母羊都是一种膻味。

这一个晚上,萧宁和徐筱然为小羊羔找妈妈的行动全部以失败告终,这让她们十分泄气,同时,乌云其其格和那个女社员的百发百中又令她们十分称奇,萧宁对徐筱然说:“她们和母羊是不是有心灵感应?”

徐筱然说:“现在,世界上有一种超自然的东西,人类还没有办法解释,也许动物学家和人类学家可以研究这个问题。”

萧宁说:“你写信问问你妈,她不是大学老师么。”

徐筱然为难地说:“她是教会计学的,不懂这个问题。”

在整个接羊羔的过程中,萧宁和徐筱然都没有办法准确地帮助小羊羔找到妈妈,偶尔找对一次,她们就欢天喜地,以为自己取到了真经,可下一次又找错了,这让她们非常沮丧。她们干得最多的,就是每天跟在羊群的后面拣小羊羔,褡裢里装满了,就像个运输大队长似地把它们送回蒙古包。

羊群归圈以后,也会有小羊羔出生,她们就轮流值班。小羊羔出生后,必须赶紧抱进蒙古包,不然它们会着凉,还会被睡着的母羊压死。上半夜还好过,下半夜总是很难熬,而在下半夜生出来的小羊羔似乎格外多,每次都忙得要命。年年接羊羔的女社员对此已经习以为常,可第一次参加接羊羔的萧宁和徐筱然却感到非常困倦,每天她们都处在渴睡的状态,有时跟在羊群后面,走着走着就睡着了,她们那时候有一个最强烈的愿望,就是什么时候能好好地睡一觉。

这一觉直到一个多月后回到青年点才睡上。那一天,方卫东开着拖拉机一站一站把女知青都接了回来,他以为,三个女人一台戏,沉闷的青年点这天该热闹了,可是,没想到,女知青的宿舍一片寂静,没有歌声传出来,也没有笑声传出来,甚至连说话的声音都没有,她们全在呼呼大睡,艾农做好了饭叫她们起来吃,她们都不起来吃,继续睡,恨不得长睡不醒。直到第二天黄昏,她们才醒过来,艾农说:“你们又活过来啦?饿不饿?吃不吃饭?”

她们说:“饿死啦,快给我们饭吃。”

坐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她们一边吃一边打哈欠。

荆雷说:“你们连续睡了一天一夜,还没睡够啊?”

萧宁说:“我们缺觉太多了,吃完饭还能接着睡。”

宋典说:“我劝你们不要睡了,睡觉太多会影响智力,傻子就特别能睡觉。”

徐筱然说:“我们不是傻子,睡觉再多,我们也不会变成傻子。”

贾米拉说:“宋典,你真不会说话,得罪人了吧。”

宋典说:“我是好心。”

晚饭后,荆雷对萧宁说:“安排点活动吧,不然你们又睡过去了。”

萧宁忽然想起来沙木匠的儿子,说:“对了,你晚上跟我出去一趟。”

荆雷问:“去哪里?去做什么?”

萧宁说:“去了你就知道了。”

萧宁带荆雷走进沙木匠的家,立刻就感受到一种压抑的气氛,沙木匠的妻子坐在炕上,头上包着一条红色的头巾,满脸都是愁苦,她的脚下躺着一个婴儿,萧宁惊讶地说:“生啦?这么快。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沙木匠说:“不争气,又生个瘸子。”

这句话让萧宁心惊肉跳,达赖大夫的预言像惊雷一样在她的耳边滚过。

沙木匠愤怒地说:“老天对我不公平,为什么老让我生瘸子,我要再生一个孩子,我就不信我生不出好孩子。”

萧宁想说,你不要再把狐狸的腿夹断,你生出来的孩子就不会是瘸子了。可她不敢说,她不能宣扬封建迷信。

萧宁对坐在炕上的男孩子说:“我们回来了,来接你到青年点玩,现在可以走吗?”

男孩子用一双大眼睛看着他的父亲,沙木匠大声说:“不许去,别到处给我丢人现眼。”

大眼睛中的火花骤然熄灭,萧宁说:“你干嘛对孩子这么凶啊,也不是孩子的错,我上次答应他的,我得说话算话。”

男孩子说:“我还没赢你呢。”

萧宁说:“你和他玩,你肯定能赢他。”

可是在这种气氛中,根本就没法玩。荆雷说:“你带上你的羊嘎拉哈,我们俩到青年点去玩,你教我,我还没玩过呢。”他本来想说,这是女孩子玩的东西,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男孩子说:“你真的没玩过,那我肯定能赢你啦。”

男孩子爬过来,荆雷忽然觉得眼睛发酸,但他没有让眼泪流出来,他把孩子背起来,对萧宁说:“我们走吧。”

他们就像一家人似的走进青年点,在萧宁的宿舍里,男孩子和荆雷玩羊嘎拉哈,荆雷输了,男孩子很高兴,有些心安理得了。贾米拉看到这副羊嘎拉哈爱不释手,她说:“还是羊嘎拉哈精致呀,比我们小时候玩的猪嘎拉哈强多啦。”

男孩子说:“你要是喜欢就送给你。”

贾米拉说:“我哪能要小孩子的东西。”

男孩子见到箱子上有一只红色的螃蟹,问:“这是什么?”

萧宁说:“这是螃蟹,是海里的动物,它横着走路,横行霸道说的就是它。”

男孩子说:“它是活的么?为什么不动?”

萧宁说:“它已经死了,所以它的盖子才是红色的,如果活着,它的盖子就是灰色的,螃蟹一煮熟,盖子就变红了。”

萧宁把螃蟹递给他,说:“不怕,它不会咬你的。”

男孩子拿着螃蟹看了半天,他对这只奇形怪状的动物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说:“多奇怪呀,一煮熟就变红了。牛奶是白色的,煮熟了还是白色的;牛骨头是白色的,煮熟了也是白色的。它们都不会变。”

贾米拉说:“你喜欢么?喜欢就送给你。”

男孩子说:“我不能随便要别人的东西。”

贾米拉说:“咱们俩换,我用这只螃蟹换你的羊嘎拉哈。”

男孩子说:“行,那你是不是吃亏了?”

贾米拉说:“我不吃亏,咱们是平等交换。”

许多年后,这个男孩子成了一位海洋学家,他说是那只螃蟹把他引向海洋的,他一直记得那个晚上,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了螃蟹,第一次见到了大海,准确地说,是见到了大海的照片。在这天晚上,他看了好多知青的影集,外面的世界太令他向往了。

这天晚上还有一件事情改变了他的命运。

萧宁问他:“你是不是该上学了。”

他说:“是的,荒原老师已经来找过我爸爸了,他说他每天来背我上学。”

贾米拉说:“不用他背,你可以自己走的。”

男孩子大惊,说:“我真的可以走路么?”

贾米拉让荆雷去叫方卫东过来,她叫方卫东给这孩子做一副拐杖,方卫东比量了一下孩子的身高,说:“没问题。”

贾米拉对男孩子说:“你用这副拐杖练习走路,每天走到青年点来,我给你针灸,你怕疼么?”

男孩子非常坚决地说:“不怕。”

萧宁说:“苏联有一个英雄,没有腿,可他仍然能开飞机,还成了战斗英雄,有一个作家为他写了一本书,名字叫《真正的人》。”

荆雷背男孩子回家的时候,男孩子哭了,他的泪水湿透了荆雷的肩头。

萧宁问贾米拉:“你真的能给他治好腿么?那你不成神医了。”

贾米拉说:“我可不是神医,我也没说我能给他治好腿,我只说他能自己走路,他的另一条腿是好的,只要他能坚持锻炼,他就能走路,针灸会给他的腿一些刺激,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第二天,方卫东就给男孩子做了一副小拐杖,孩子就用它练习走路,每天傍晚,他都会走到青年点来找贾米拉针灸。一开始,从他家到青年点,他要走好长时间,回去的时候,青年点总是有人护送他,后来,他走这段路用的时间越来越少,也不用人护送了。

贡格尔草原一直保存着这个男孩子顽强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