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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神圣情感》连载四
作者/来源:原创 点击数:3434 更新时间:2004-09-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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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5次列车在第二天中午驶入了赤峰火车站。赤峰是昭乌达盟盟委的所在地。

萧宁再一次举起了那面大旗,带领一百多名大连知青走下火车。这是自从1969年8月1日昭乌达盟从内蒙古自治区划归辽宁省以后,来到的第一批辽宁知青。

震天的锣鼓响了起来,萧宁看见了欢迎的人群,她的心里再一次感到不安。后来她才听说,赤峰市是像欢迎国家元首一样欢迎他们这批大连知青的,几乎是倾城而出。在未来的岁月里,只要有人对萧宁说,当年我欢迎过你,萧宁就会觉得过意不去,就会觉得欠了人家,就想去偿还,可是,这笔感情债务她无法偿还。她的儿子上中学时,同桌的女生是从内蒙古来的,儿子对萧宁说,她的父母当年都欢迎过你,她妈妈还挺幸运,被安排在火车站的欢迎队伍里,还能看到你,她的爸爸可就悲惨啦,被安排在火车道旁,根本看不到你,就是欢迎一列火车。萧宁怔怔地说,那天火车晚点,他们等了很久,而且还下了雨,她的爸爸一定挨浇了。儿子说,这个她倒是没说。萧宁对儿子说,如果时间能够倒回去,我会在火车上向你同学的父亲挥手,让他看到我,我还会在站台上找到她的妈妈,告诉她,将来我的儿子会和她的女儿同学。儿子笑道,你是美国电影看多了,幻想进行时间旅行,可你无法进入时间隧道。

是的,目前我们还无法回到从前,正如从前的我们无法看到现在。

萧宁他们本来是想到黑龙江去的,也不是因为对北大荒的黑土地有什么特殊的感情,只是想走得远一点,去远方,就是他们的梦想和追求,远方是多么美好啊,就像江湖一样,对他们有着巨大的诱惑力。未知世界永远是神秘的,远方越远就越神秘,越神秘就越令人向往,萧宁知道,在她的胸膛里,一直跳动着一颗流浪的心,在她的血管里,一直奔流着征服远方的热血和远行的冲动。为了能去远方,作为团支部书记的萧宁给团省委写了一封信,后来这封信被称作申请书,他们班共有九名同学在申请书上签名。没有更多的同学签名,是因为他们没有告诉更多的同学,没有告诉更多的同学,是因为他们不知道这封信会有一个什么样的结局,他们同样没有告诉老师和家长。让他们没有想到的是,团省委书记竟然给他们回了信,对他们的革命行动大加赞赏,同时,派了《辽宁青年》杂志社的一名记者来采访他们,当时的《辽宁青年》在全国赫赫有名。这位记者对萧宁他们说:“我们辽宁省的知青没有支边的任务,你们想去黑龙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萧宁他们很泄气,萧宁想说,既然去不成,你还来采访什么?

这位记者没有让萧宁把这句没有礼貌的话说出来,他紧接着峰回路转,说:“我们辽宁省也有一个边远的地方,叫昭乌达盟,是从内蒙古自治区划过来的,偏僻落后,地广人稀,需要大批知青去开发建设,你们能不能把申请书上的北大荒改成昭乌达盟?”

萧宁他们立刻想到了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的浪漫景象,马上点头说:“可以,可以,我们就去昭乌达盟。”回家以后,萧宁在父亲的军用地图上找到了昭乌达盟,那是一片大圈套小圈的高地。

《辽宁青年》的记者回去以后,发表了长篇通讯《小鹰展翅》,《辽宁青年》当时的发行量相当大,萧宁父亲的一位远在贵州的战友都看到了,还写来一封热情洋溢的信。随后,《大连日报》、《辽宁日报》也在头版刊登了长篇通讯,团市委还发出了向萧宁等同学学习的决定,萧宁一举成名。这种结局是他们当初写信时完全没有想到的。

在此之前,萧宁他们根本不知道辽宁省还有一个昭乌达盟,还有一片未开垦的处女地,更不知道省里正要开发建设这片辽阔的土地。如果团省委书记没有给他们回信,他们也许早就把那封幼稚的信忘记了,他们的人生道路就会是另一个样子,如果《辽宁青年》的那位记者,没有给他们带来昭乌达盟的信息,他们就不会把自己的生命连接到这片遥远而神秘的土地上。这是不是李书一说的命中注定呢?

在招待所,萧宁没有把这个问题想明白就睡着了,她从新生活开始的迷惘与兴奋之中直接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盟知青办安排大连知青参观赤峰地毯厂和东方红公社,这使萧宁对昭乌达盟有了全新的认识。

在赤峰地毯厂,他们见到了一块编织精美、气势磅礴的长城挂毯,那些毛线把长城上的每一块砖,每一片阳光,都编织得非常逼真和生动,厂长介绍说,这样的长城挂毯,他们还有一条,挂在纽约的联合国大厦里。

这句话让萧宁非常震惊,她原来以为,昭乌达盟是一个穷乡僻壤,是一张白纸,好让他们来写最新最美的文字,来画最新最美的图画,她绝没有想到这里已经有了一张最新最美的图画,这张图画还不是一般的图画,而是一件能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艺术珍品。

李书一也对这条长城挂毯赞不绝口,他提议给每一个青年点在挂毯前照一张合影,大家非常高兴,方卫东说:“老师,你能不能只照我们和长城,就像我们在长城上照的一样

李书一把照相机放到眼镜片上比量了一下,说:“不行,我只能照下你们和长城挂毯。其实,这样更好,你们可以说是在联合国照的。”

大家开怀大笑,仿佛他们真的到了联合国一样兴高采烈,李书一及时按下了快门。

每一个青年点都在长城挂毯前照了一张合影,连李书一也没有想到,他为他们留下了唯一的一张全家福,仅仅两年以后,这些青年点就像一个个支离破碎的大家庭,再也无法团聚了。

还有更让萧宁吃惊的事,在东方红公社的荣誉室里,他们看到了十年前朱德总司令视察赤峰时的题诗:炎炎夏日访乌盟,杨柳新栽绕赤峰。黄沙万里今何在?一片青纱映碧空。

萧宁想,昭乌达盟不仅有最新最美的图画,也有最新最美的文字,而且还是朱德委员长写的,这个地方可真不是一般的地方啊!在这样一个地方,我们还能大有作为吗?

走出公社的荣誉室,知青们被带进一片人造树林中,那些笔直挺拔的白杨树像一支集合起来的军队一样整齐,夏日的风吹得树叶哗哗地响,箭一般的太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直射进来,照得人身上斑斑点点。

这景象让李书一兴奋不已,摄影艺术是光的艺术,他似乎找到了大有作为的广阔天地,他成了这支参观队伍中最忙碌的一个人。他一边拍照一边对萧宁说:“看到没有,机会常常会从天而降。”

这句话让萧宁思考了很久,并且由机会联想到机会主义。

第三天,他们坐汽车离开赤峰,向克什克腾旗的旗委所在地经棚进发。萧宁觉得经棚这个地名一定和宗教有关,但是没有人告诉她经棚的来历。

汽车在路上颠簸了整整一天,他们经过的村庄越来越少,村庄的房子越来越破,孩子们穿着破旧的衣服站在路边,把一只脏兮兮的小手伸进流着口水的嘴里,他们的目光好奇地追踪着汽车,可汽车除了留下一路灰尘之外,没有留下任何东西。大部分时间,汽车行驶在没有人烟的地方,窗外是荒芜的大地和光秃秃的山岭,这时候,萧宁就特别害怕汽车坏了,那可真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呀。萧宁的担心并不是没有根据的,发动机的声音一直不太悦耳,好像一个老态龙钟的气管炎患者,司机倒是满不在乎,他对付这辆车就像对付一个玩具,有很大的游戏成分,这让萧宁感到紧张。

在一条小河边,司机把车停下来,萧宁马上问:“出了什么事?车坏了吗?”

司机说:“这辆破车没有那么娇气,它烧干锅了,需要加点水。你们也下去放放水。”

司机拿了一只铁皮水桶跳下车,萧宁看着他走到河边,摘下油腻腻的帽子跪下去,还以为他要举行一个宗教仪式,没想到他把头伸进水里,先给自己加了一通水,然后他站起来,往河里放水,放完水他抖动了两下身体才拿起桶打水。萧宁想,他要是把自己刚刚放出去的水也装进水桶里可就糟了,那水在水箱里开了锅,还不得满车臊味,又一想,人不会两次走进同一条河流,他放出去的水已经顺着河水流走了,而且会被河水稀释,即使下游的人正好打了这水回家做饭,也不可能吃出别的味道。这究竟是人类污染了自然,还是自然净化了人类?萧宁为住在下游的人家感到悲哀,他们吃着不干净的河水,却全然不知,真是眼不见为净啊!司机回来,看到人都在车上,说:“你们动作挺快呀,水都放完啦?别的车都跑到前面去了,我们不能再停车了。”

萧宁说:“我们没有下车,这里也没有厕所呀。”

司机笑道:“你们还想找厕所呀?这条路上根本就没有厕所,男左女右,赶快下车吧。”

萧宁站起来对大家说:“听见没有?男左女右,都下车吧,谁也不许留在车上。”

大家开始下车,方卫东一边往前走,一边说:“萧宁,你让我留在车上看东西吧,我保证不往车下看,我闭上眼睛。”

萧宁笑道:“你闭上眼睛,用什么看东西?”

方卫东说:“用耳朵呀,我一听见动静就睁开眼睛,保证能把小偷抓住。”

萧宁说:“这里会有小偷么?”

方卫东看了看空旷的原野,有点失望地说:“这里的确不会有小偷,这里只会出劫匪,不会出小偷。”

萧宁说:“劫匪来了,我看不是你把劫匪抓住,而是劫匪把你抓住。”

方卫东说:“那可不一定,萧宁,你别小瞧我,我学过武术。”

萧宁说:“你到左边练武术去吧。”

男生们都到了汽车的左边,他们背靠汽车站成一排,一齐向公路下放水,感到无比的快活。从先进的文明的状态,一下子退回到原始的野蛮的状态,竟然使人的心灵获得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解放。女生们对这种解放没有太深的感受,她们光顾着东张西望了,生怕被人看见,其实她们太多虑了,这里根本就没有人。她们往回走的时候,艾农叫道:“你们等等我呀,我要大便。”

贾米拉说:“你就是吃得太多啦。”

萧宁说:“别着急,我等你。”

等了一会儿,艾农拖着哭腔说:“怎么办呀,没有厕所我大不出来。”

萧宁说:“那就等到了经棚你再大,经棚肯定会有厕所。”

艾农一边提裤子,一边说:“我不会被憋死吧?”

萧宁说:“我想不会吧。”

重新上车以后,每一个人都感到特别的清爽,除了艾农以外。

夏日的风从车窗里灌进来,吹散了太阳带来的暑气,偶尔超过了一辆货车,他们就会发出一阵欢呼。

黄昏时分,汽车经过一个叫热水的地方,那里的地下有温泉,冒着热气的泉水从地下不断地涌出来,形成了一个天然的池塘,许多人正在那个露天的池塘里洗澡,池塘中间隔着一片草席,以区别男女浴池。萧宁发现,司机的规则在这里同样适用,也是男左女右,这可能是一个普遍的规则。可是那片草席防君子不防小人,坐在汽车上的人,可以把草席两边的情景尽收眼底,如果没有水蒸汽,他们还能把洗澡人的裸体看得一清二楚。

司机说:“要是时间来得及,你们可以在这里洗个澡,可惜不赶趟了。”

萧宁说:“我们不会在露天地里洗澡。”

司机笑笑,说:“你们会习惯的。”

汽车驶入经棚时,再次遭遇到欢迎的人群,坐在后面的荆雷走到前面对萧宁说:“萧宁,我们是不是在这里下车走过去?”

萧宁说:“对,我们走过去。”

萧宁请司机停车,让大家站成两排向前走去,她的手中依然举着那面创业队的大旗。

汽车像个保镖似的跟在后面。

小街很短,十多分钟就走到了头,旗里的领导和先行到达的人都在等他们举行欢迎仪式,仪式很简短,而人们为了这个仪式却等了很久。

大家非常饿,招待所食堂准备了丰盛的饭菜,可是,面对满桌的饭菜,大家却什么都吃不下去,知青们很快就离席而去。萧宁看到,每个桌上都剩下许多菜,特别是拔丝奶豆腐,几乎没有人动,萧宁听见收拾桌子的服务员说:“好东西都剩下了,真可惜。他们为什么不吃呢?”萧宁闻到了食堂里的膻味,正是这股浓烈的膻味,断送了他们的食欲。

与其说经棚是一个县城,不如说它是一个小镇,它的确是太小了,连一座楼房都没有,只有一些低矮的平房。萧宁想,这个小镇最初一定是一个出家人建的,他在这里搭了一个棚子讲经,于是,人们就叫这里经棚。晚上躺在床上,萧宁还在猜测这个出家人到底是谁,他可能是一个和尚,也可能是一个道士,还可能是一个喇嘛,说不定还是一个尼姑呢,不过,这里太偏僻了,尼姑的可能性很小。不管这个出家人是谁,讲经的棚子一定会演变成一座寺庙,萧宁以为,她会在经棚见到这座寺庙。然而,她想错了,第二天,她在经棚的山坡上见到的不是一座寺庙,而是一座纪念碑和一片烈士墓。

 

         烈士墓里的烈士,都是在战争中为解放贡格尔草原而牺牲的,其中有一位烈士名叫赵芝瑞,他牺牲的地方因此改名为芝瑞公社。

萧宁带领大连知青在烈士墓前宣誓,要继承烈士的遗志,建设好这片被烈士鲜血染红的大地。

离开苍松翠柏环绕的烈士墓,萧宁仍在东张西望,她对那座始终没有出现的寺庙心有不甘,她确信经棚肯定有一座古老的寺庙,在战争年代,它可能还是地下党的一个秘密联络站,也许还为游击队掩护过伤员。走在萧宁身旁的荆雷问她在找什么?

萧宁摇摇头说:“没找什么。”宗教问题和爱情问题一样,是一个险恶的雷区,萧宁可不敢轻易涉足。

回到招待所,一百多名大连知青就此分手。他们将分赴四个青年点,开始他们的插队生涯。其中三个青年点被安排在农区,而且是在同一个公社,只有萧宁他们被安排到牧区的贡格尔大队,王主任和李书一本想把知青们都送到青年点,但他们分身无术,只好少数服从多数,送大多数知青去农区。后来,他们为这个决定后悔万分,王主任认为,如果他们去送萧宁他们,初征就不会死了。可李书一说,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与王主任、李书一以及其他知青告别后,萧宁和贡格尔大队青年点的27名知青上了一辆车况更加糟糕的长途汽车。萧宁依然坐在司机的后面,她觉得从现在起,她对这27名知青就担负起一种责任,这使她丝毫也不敢松懈。

司机也换了,萧宁从他的动作上感到他比昨天的司机年轻,他的嘴上叼着一支烟卷儿,手上戴着一双黑乎乎的白线手套,他回过头来问萧宁:“人齐了吗?齐了就走。”

萧宁在他的脸上看到了一双细细的眼睛,就像通过手术拉开的两条线,萧宁不知道如此细小的眼睛能否看得清前方的道路,她觉得自己应该换个座位,坐到副驾驶的位置上,以便借给司机一双大眼睛,可是,副驾驶的位置上,已经坐上了一个人,是荆雷。

萧宁站起来数了一下人数,说:“齐了,走吧。师傅,您贵姓?”

司机说:“我姓白。”

萧宁大吃一惊,司机看着她的表情,奇怪地问:“我不能姓白吗?”

萧宁说:“不是,您长得这么黑,可是,您却姓白。”

司机大声笑了,说:“谁规定长得黑的人不能姓白?再说,我原本长得也不黑,是常年在外面跑车晒黑的。你们到草原上晒两年,说不定比我还黑。”他说着发动了汽车。

车上的人看着他那张如同来自黑非洲的脸,第一次对未来产生了恐惧。

发动机的声音更加不悦耳了,像一个哮喘病人一样喘息不止,萧宁对最后这一段旅途充满了担心。

汽车的车轮在一条土路上滚动,卷起了无数的尘土,飞扬的尘土紧紧跟在汽车的后面,像一支永远甩不掉的追兵。坐在最后一排的方卫东,满嘴都是尘土的气味,他恨不得砸碎后窗的玻璃给那些追兵一顿拳脚,如果这样,就不仅仅是他的嘴巴,还包括他的耳朵,他的鼻子,他的眼睛,都将塞满尘土的气味,还要加上尘土的颗粒。偶尔有汽车超车,他们就陷入了被尘土围追堵截的境地,靠窗的人就手忙脚乱地关窗户,等到尘埃落定,他们再打开窗子。方卫东因此成了一名侦察兵,他不时地回头张望,看见有车来,就大喊一声“关窗”,他从来不下达开窗的命令,他把这个自主权留给了大家,有人由此做出判断,他如果当领导,肯定不会专制。

让全车人感到憋气的是,他们总是跟在别的汽车后面吃尘土,从来也没有超过一辆车,让别人也尝尝吃土的滋味,这辆破旧的老爷车啊,为什么不能像中国人民解放军那样,用小米加步枪打败国民党的飞机和大炮呢?战争的决定因素到底是人还是武器?

终于,他们超越了一辆拖拉机,拖拉机上的男女老少顿时笼罩在一片尘土之中,萧宁看到,拖拉机上的女人,都用纱巾包裹着她们的头和脸,只露出一双黑色的眼睛。

前面又出现了一辆卡车,荆雷很世故地给白师傅点燃一支烟,递给他说:“白师傅,来,抽支烟,提提神。”

白师傅接过烟抽了一口,吐出一股烟雾说:“从大连带来的?”

荆雷说:“不是,是在经棚买的。”

白师傅说:“你不来一支?”

荆雷说:“我不会。”

白师傅笑了,说:“你还嫩。”他一笑起来,眼睛更小了。荆雷用手指了一下前面的卡车说:“白师傅,别跟在它后面吃土了,我们可以超过去。”

白师傅说:“你没看见车牌子,军车,当兵的开车不要命,我不和他拼。我的任务是把你们安全送到贡格尔,出了事,我可担不起。小伙子,知道为什么派我出这趟车么?因为我是克旗最好的司机。”

荆雷彬彬有礼地说:“我猜到了,幸会。”

荆雷与生俱来的绅士风度让白师傅的自尊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他竟然换档加大油门,赶上了前面的卡车,在两辆车并驾齐驱的时候,荆雷吃惊地看到,当兵的司机是站着开车的,他开着车门,左脚踩在脚踏板上,右脚踩在油门上,他的左手握着门把手,右手把着方向盘,嘴里好像还吹着口哨。荆雷第一次看到这样开车的人,不禁大惊失色,这哪里是在开车,简直就是在玩命。他很后悔让白师傅超车,然而,开弓没有回头箭,现在,他所能做的,只能是向那个当兵的露出一个赞赏的微笑,他很想递给他一支烟,以表达对他的敬意,此刻,他与他的距离,比他与本车司机的距离还要近,但是,他不能做这个危险的动作,他得对全车人的生命负责。那个当兵的很年轻,好像还没有他们大,在家的时候,荆雷要向父亲部队中每一个穿军装的人叫叔叔,眼前的这个兵,恐怕连哥哥都当不上,他没戴军帽,剃了个光头,脸上的稚气随意飞扬,两只大耳朵被车速拉得很长,荆雷向他招手,他给了荆雷一个傻笑,然后便是一个出人意料的礼让,尘土把那个玩命的小兵裹到了后面,白师傅及时按响了喇叭向当兵的表示谢意。

这惊险的一幕结束以后,荆雷像一个刚下场的拳击手一样瘫倒在座位上。白师傅说:“干得不错,兄弟。”

荆雷原以为白师傅是叔叔辈的,没想到他主动降了一辈,与自己称兄道弟了,他知道这是白师傅在向他表示好感,白师傅还给他点了一支烟,递给他说:“来一支,抽完就有劲了。”

这好意,荆雷无法拒绝,他接过烟放到嘴上,轻轻地吸了一口,立刻就咳嗽起来,白师傅说:“第一口都咳嗽,没事儿。”

咳嗽声引起了萧宁的注意,她看到荆雷的手里拿着一支烟,就说:“荆雷,还没到青年点呢,你就学抽烟了?”

荆雷回过头看了萧宁一眼,没有说话,萧宁读懂了他的目光,那目光的译文是:我抽烟是为了全车人的安全。

萧宁不再说话,她觉得肩上的担子轻了许多,有些事情,女生真的无法去做,而男生却能轻而易举地做成。

路,很不平整,坑坑洼洼的,汽车颠簸得很厉害。

汽车大声喘息着爬上了一个山坡,萧宁的眼前出现了一片碧绿的草原,这就是我们梦寐以求的草原吗?终于到了,萧宁惊喜地叫道:“看,草原到了!”

大家惊叫起来,汽车向下俯冲,如同一个扑向母亲怀抱的孩子。起伏不平的草原像海浪一样迎面扑来,一股青草的气息像一股清泉沁入了人的肺腑,破旧的汽车仿佛也被这种气息洗刷一新,刚才还无处不在的尘土转眼间已跑得无影无踪。

方卫东张着嘴巴,惊叹草原的美丽和宽广,他说,真想下车在草地上走一走,最好能一直走到草原的深处。

没有人理睬他的感慨,每一个人都伸长了脖子,向窗外张望着突然间来到面前的草原。这是他们朝思暮想的草原吗?为什么和他们想象中的草原不一样,至少没有想象中的平坦,想象中的草原是一马平川,而眼前的草原却是一片波涛汹涌的大海。

让荆雷惊讶的是,草原上没有公路,连尘土飞扬的土路也没有,所谓的路,就是以前的汽车留下的车辙。汽车进入草原以后,就进入了一个没有红绿灯,也没有交通警的自由世界,在这里开车,不用担心违章,更不用担心被吊销驾驶执照。这让他感到兴奋,他对白师傅说:“这里没人管你,你可以随便开。”

白师傅说:“我可不敢随便开,迷了路可不是闹着玩的。”

荆雷这才明白,在草原上开车,如同在大海上行船,看似没有路,其实都有固定的航线。

汽车在草原上不停地颠簸着,就像大海中一只孤单的小船,这让萧宁感到,他们这支部队已经完全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境地,她更加担心这辆车还没有到达锚地就会提前抛锚。

行驶在草原上的汽车,其实更像是一只巨大的摇篮,被一位唯恐孩子哭闹的母亲拼命地摇晃着,车里的人被摇得东倒西歪。艾农觉得自己的胸膛变成了一片汪洋,坚硬的心脏像一只飘浮在海面上的篮球,一会儿被推到峰顶,一会儿被抛下谷底,她紧闭着嘴唇,生怕一个大浪会把她的心脏打出来,她可不想在旅途中失去宝贵的心脏。

坐在艾农身边的贾米拉看见艾农的脸变成了一张蜡黄色的纸,还看见她的胃里正在翻江倒海,贾米拉关切地说:“艾农,你是不是晕车啦?”

这提醒让艾农大叫一声:“停车,我要吐!”

汽车像一个突然听到命令的士兵,猛然收住了前进的脚步,艾农刚刚冲出车门,在胃里等待消化的食物便喷射而出,不仅从她的嘴巴里喷出来,还从她的鼻子里喷出来,她觉得难受极了。

萧宁拿起她的军用水壶走下车,她拧开水壶盖,把水壶递给艾农,艾农说:“等一下,我还没吐干净。”

艾农蹲在地下,直到把绿色的苦胆水吐到了绿色的草地上才停止呕吐,她接过水壶漱口,贾米拉递给她一粒白色的药片,说:“晕车药,你把它吃了。”

艾农十分听话地把药片吞到了空荡荡的胃里,她听到了孤独的药片在胃里游荡的声音。

车上的人都下了车,荆雷问:“艾农,好点没有?”

艾农说:“好多了,但愿贾大夫给我的是真药。”

贾米拉说:“好哇,艾农,你怀疑我给你的是假药?”

艾农说:“谁让你是假大夫了。”

贾米拉挥起拳头要打艾农,艾农吓得向前跑去,她听见风在她的耳边飞过,她看见蝴蝶在草地上飞舞,她停下脚步喊:“贾米拉,你看蝴蝶多漂亮。”

贾米拉说:“你看花儿多漂亮。”

草地上开满了各种颜色的野花儿,有红的、紫的、黄的、蓝的、白的,花朵不大,但是生机盎然,它们把绿色的草原装点得色彩斑斓,十分浪漫。

艾农情不自禁地去采摘那些美丽的小花儿,很快,她的手里就有了一把可爱的花束,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拥有一把鲜花,她想,应该把这束花儿送给谁呢?她首先想到的,是她的入团介绍人萧宁,可是,当她转过身向回走时,她才看到,所有的女生都在草地上采花儿,包括萧宁。

男生们站在汽车旁,耐心地等待着。

艾农走到萧宁身边,她看见萧宁手中的花儿,全是干的,便问:“你采的是什么花儿?”

萧宁说:“是干枝梅,一年四季都不会凋谢。”

艾农听萧宁说过,她喜欢迎风傲雪的红梅和四季常青的松柏,不喜欢昙花一现。可艾农的奶奶说,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是人就要老,是花总要谢。艾农不知道萧宁能不能理解她奶奶的话。

方卫东突然手指天空喊道:“看,风暴!”

萧宁以为暴风雨就要来了,心中很是诧异,她抬头向天空望去,看到一只黑色的大鸟正在蓝色的天空中飞翔,它雄健的翅膀就像飞机的翅膀一样一动不动,飞行速度却非常之快,它的身影不停地搅动着空中的阳光,在草地上留下了一连串不规则的光影。这只大鸟是孤傲的苍鹰,它永远独来独往,它不像排成一字形或人字形的大雁,也不像成群结队在海面上飞翔的海鸥,萧宁不知道方卫东为什么管苍鹰叫风暴,只是觉得这样叫它很贴切。

荆雷对萧宁说:“上车吧,到贡格尔还有很远的路。”

萧宁立刻招呼大家上车,女生们把手中的花儿系到车窗上,破旧的汽车变成了一辆花枝招展的迎亲车。

汽车又变成了一条船,开始了新的航行,风浪依旧,颠簸依旧,漂泊依旧。萧宁把头伸出窗外,看见那只苍鹰仍然在空中盘旋,最后变成了蓝天上的一个黑点。

精力高度集中,让荆雷感到困倦,他不断地提醒自己千万不要睡着,他一次又一次努力睁开渴望闭上的眼睛,他觉得自己陷入了一种无意识的状态,他看到地平线上升起了一道笔直的墙,那道墙慢慢地向他们推移过来,他问:“那是什么东西?”

白师傅说:“成吉思汗边堡,土长城。”

白师傅的声音不大,荆雷却从中听到了金戈铁马的响声,他立刻恢复了清醒的意识,他看到那条长满青草的土墙如一根绿色的长线,穿着一颗又一颗碧绿的珠子,像一条珍珠项链挂在草原美丽的脖子上。这条项链是千古英雄成吉思汗送给贡格尔草原的定情之物,贡格尔草原戴着这根项链如同一位痴情的女子,等待着英雄的归来,这一等就是七百多年。就在汽车经过一个豁口越过成吉思汗边堡时,荆雷扭头看到成吉思汗在边堡的尽头出现了,他身披盔甲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策马扬鞭向贡格尔草原疾驶而来,是英雄凯旋还是情人相会?荆雷不得而知。

荆雷向远处眺望的目光深情而悠远,这让萧宁感到奇怪,她问道:“荆雷,你在看什么?”

荆雷脱口而出:“成吉思汗。”

萧宁更加不解,问:“谁?”

荆雷说:“噢,我是说成吉思汗边堡。”

所有的人都回过头去,眺望正在远去的成吉思汗边堡,都在埋怨荆雷为什么不早点告诉大家。

成吉思汗边堡渐渐看不清楚了,可荆雷仍然能听到成吉思汗的马蹄声,如同一面擂响的战鼓。军人的血液在荆雷的血管里沸腾起来,他觉得自己成了成吉思汗的后人。

汽车像一只泄气的皮球,突然停了下来,荆雷问:“怎么了?”

白师傅说:“趴窝了。”

萧宁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她说:“白师傅,要不要我们下去推车?”

白师傅说:“没用。”

白师傅开始修车,荆雷自愿给他当助手,其他人在草原上闲逛。

太阳眼看就要落山了,汽车却还没有修好。白师傅急出一头汗,他对荆雷说:“你带大家往前走,再走十来里地,有一个国营林场,你到林场找一台拖拉机来拉我。”

荆雷说:“他们会来吗?”

白师傅说:“你放心,指定来,快去吧。”

荆雷说:“可我不能把你一个人丢在这。”

白师傅说:“我都习惯了,不要紧。”

荆雷说:“我和你留下来,让萧宁领大家走。”

白师傅不屑地说:“她一个丫头,不行,还得老爷们。”

荆雷喊:“方卫东,你过来。”

大家以为车修好了,都跟着过来了,荆雷说:“车还没有修好,方卫东,你留下来和白师傅看车,我们到前面的林场去求援。”

方卫东看了一眼荆雷,说:“你领导我,还是萧宁领导我?你让我留下我就留下呀?我凭什么听你的?”

           荆雷生气地说:“这和谁领导你没有关系,我看你是条汉子才让你留下来,你要是不敢留就走。”

方卫东说:“谁不敢留?我只听萧宁的。”

萧宁冷眼看了看方卫东,又看了看荆雷,说:“方卫东,你留下。”

方卫东说:“行,白师傅,你放心,我会武术。”

白师傅说:“武术屁用不顶。荆雷,别忘了,到林场就给贡格尔大队打电话,告诉他们今天到不了,别让他们傻等。”

荆雷说:“知道了。白师傅,我们遇到岔路怎么办?”

白师傅说:“没有岔路,跟着车道走就行。”

荆雷说:“萧宁,咱们走吧。”

萧宁说:“白师傅,你辛苦啦,车上的东西就交给你了。”

白师傅说:“你放心,就是没人看着,车上的东西也丢不了。”

方卫东悄悄对萧宁说:“我不是不敢留下来,我主要是想在同学中树立你的绝对威信。”

萧宁说:“我明白你的意思。”

大家在荆雷的带领下向前走去,贾米拉说:“萧宁,方卫东最想在草原上走了,你偏偏让他留下。”

萧宁说:“那你留下,换他。”

贾米拉说:“让我和一个男的留下?我才不干呢。”

荆雷说:“我们得快点走,天要是黑了,我们就看不见路了。”

萧宁说:“你在前面领队,我收尾。”

荆雷说:“好。”他说着加快了脚步。

方卫东想在草原上走,是把走当成一次浪漫的散步,当知青们真正在草原上走起来,却是一次艰苦的行军,伴随他们的也不是诗情画意。草原还是那个绿草如茵、百花盛开的草原,在他们的眼里却失去了刚见到时的光环。

草原不再美丽了么?他们已无暇考虑这个问题,他们盼望着目的地早日出现在眼前。

他们走了一个多小时,终于见到了一个林场,所谓林场,就是一排平房,一个院子,院子里面停着两台拖拉机。

荆雷文质彬彬地问院子里的一个男人:“请问哪位是场长?”

那个男人大大咧咧地说:“你有什么事吧?”

荆雷说:“我们是大连来的知青,我们的汽车坏了,想请林场的拖拉机去把车拖回来。”

“谁开的车?”

“白师傅。”

“是不是小眼睛的白林山?”

荆雷说:“是小眼睛,我不知道他的名字。”

那个男人喊:“小林子,带上钢丝绳去把白林山拖回来。”

荆雷说:“谢谢场长。”

场长挥了一下手,说:“用不着。”

荆雷对萧宁说:“萧宁,我跟拖拉机去接白师傅,你去打电话。”

萧宁说:“好,你注意安全。”

荆雷点了点头。

场长对萧宁说:“你就是萧宁?喇叭里天天说你的名字,走,我带你去打电话。”

他们走进一间办公室,桌子上放着一部黑色的手摇电话机,这部古老的电话机让时光倒退了好多年,萧宁好像经过时光隧道回到了20世纪50年代,她想,这部电话机说不定是父亲在朝鲜战场上用过的。

场长用一只手按住听筒,用另一只手摇了几圈摇柄,然后,他拿起听筒大声叫道:“喂,喂,总机,给我接贡格尔大队。”

电话里传来一片杂音,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什么?接不过来,那你给转达一下,告诉巴特尔,大连知青的车坏了,今天到不了,我是林场。什么?什么时候能到我哪知道?谁知道车能不能修好,车还没拖回来。”

场长放下电话,对萧宁说:“看来你们今晚得住下。”

萧宁说:“有地方住吗?”

场长说:“想办法呗,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场长把萧宁带到院子后面的食堂,说:“你们先吃点东西,我去给你们腾间房子住。”

萧宁说:“谢谢场长。”

场长又挥了一下手,说:“用不着。”

食堂刚刚给林场的职工开过晚饭,萧宁问炊事员:“还有饭吗?”

炊事员说:“还有炒苦力。”

萧宁问:“苦力是什么?”

炊事员揭开锅盖,萧宁看到锅里有一些用少许动物油炒过的黑色面疙瘩,她说:“这面怎么是黑色的?”

炊事员说:“莜面就是这个颜色。”

萧宁说:“我们人多,这些够吃么?”

炊事员说:“差不多,莜面不好消化,不能多吃。还有奶茶,我点火给你们热一热。”

炊事员把食堂里的各种碗、盘子都找出来盛上苦力和奶茶,萧宁对大家说:“每人一碗,吃吧。”

贾米拉在桌子上挑了半天,也没挑出一个没有缺口的碗,就说:“我不吃了,别把我的嘴划破了。”

          艾农说:“那我也不吃了。”

萧宁看了她们一眼,没有说话,她端起一只碗,用筷子把苦力一粒一粒扒拉到嘴里。她想,这种食物一定是旧社会出苦力的人吃的,所以才叫苦力。

吃完饭,走出食堂,萧宁看到场长蹲在墙根抽烟,就走过去说:“场长,我把饭钱给你,多少钱?”

场长站起来说:“不着急,明天一块给吧。”

萧宁问:“我们住哪?”

场长说:“房子都腾出来了。”

萧宁和知青们就跟着场长走进平房中间的大门,沿着昏暗的走廊走到尽头,场长打开一间房门说:“这是我们林场最大的一间房。”

房间的确不小,里面有两铺大炕,炕上是两张陈旧破烂的炕席,由于炕太大,炕席太小,炕头和炕梢都裸露着泥土。萧宁说:“还有一间屋呢?”

场长说:“还有一间屋?没有,就这一间。”

萧宁大惊,说:“我们有男有女,不能住在同一间屋里。”

场长说:“那有什么不能的,男的一铺炕,女的一铺炕,我一会儿找人给你们烧烧炕,省得你们夜里冷。”

场长说完就出去了,留下萧宁他们站在屋子里大眼瞪小眼,谁也没想到会碰到这样的难题。

初征骂道:“这个熊地方,男女不分啊?萧宁,要不你带女生住屋里,我带男生在外面给你们站岗。”

萧宁说:“那哪行,还是男左女右吧,男生睡左边这铺炕,女生睡右边这铺炕,入乡随俗。”

戴眼镜的宋典说:“只要心中没有邪念就行。”

初征斜了宋典一眼,说:“别以为只有你是君子。”

炕的四周忽然冒出丝丝缕缕的白色烟雾,萧宁闻到了柴草燃烧的气味,有些呛人,还有些清新。

炕上没有被子,也没有褥子,场长送过来几床毡子,都铺在了女生的炕上,萧宁又找来几张旧报纸铺在没有炕席的地方,大家就躺到炕上睡了。

萧宁一直坐在窗前想心事,初征说:“萧宁,你睡吧,我向毛主席保证,我们不会出事儿。”

萧宁说:“我不是怕出事儿,我是在等拖拉机。”

拖拉机半夜才回来,萧宁听到响声就跑了出去,草原的夏夜寂静而寒冷,萧宁不觉打了个冷战,她看到从汽车上跳下来的白师傅竟然穿着一件工作服棉袄,穿着单衣的荆雷和方卫东跟她一样,被冻得瑟瑟发抖。

萧宁说:“你们还没吃晚饭吧?”

荆雷说:“不饿,就是冷。”

方卫东说:“这是什么鬼夏天,比冬天还遭罪。”

白师傅对萧宁说:“你心疼他们俩,就让他们俩跟我走,我在林场有根据地,保证让他们有饭吃,有觉睡。”

萧宁马上说:“那就谢谢你啦,白师傅。”

荆雷和方卫东跟着白师傅向林场后面的小村庄走去,萧宁望着他们的背影,眼中不觉滴出冰凉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