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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神圣情感》连载五
作者/来源:原创 点击数:3319 更新时间:2004-1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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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仅存的两片红皮云杉林中的一片,在贡格尔草原迎来了又一个日出,太阳像一位慈祥的父亲,把慈爱的目光投给每一棵云杉,云杉是他美丽的女儿,英姿勃勃,亭亭玉立。

荆雷坐在草地上,默默注视着云杉林,就像注视着他的情人。萧宁从后面走过来,坐到他的身边。真是太美了!萧宁在心里惊叹。

荆雷看了看萧宁,说:“眼睛怎么肿了?你昨晚哭了?”

萧宁掩饰道:“没有,是没有睡好。你在做什么?”

荆雷说:“我在欣赏这片云杉林,你知道么,这种云杉林在地球上只有两片,另一片在美国,没有这片大。我们的车偏偏走到这里坏了,真是幸运。这可能就叫坏事变成好事。在我的一生中,会有很多个碌碌无为的早晨,但今天这个早晨只有一个,我与中国唯一的、世界最大的一片云杉林相对而坐,我永远都不会忘记这个美丽的早晨。”

萧宁说:“它们的确美丽,你怎么知道中国只有这一片?”

荆雷说:“我昨晚听林场的人说的。可惜,它们生长在这么偏僻的地方,完全不为世人所知,没有人欣赏它们,也无人为它们喝彩,它们只能在这里自生自灭。”

荆雷看着萧宁单纯的目光,突然想到,萧宁她们会不会也像这些美丽的云杉一样,从此埋没在草原深处,无声无息地度过她们的一生?把她们的美丽荒废掉?他不敢再想下去。

太阳慢慢爬上了云杉林的头顶,阳光下,萧宁看到荆雷的下巴上长出了一层黑黑的胡子茬,萧宁觉得,一夜之间,他们都长大了。

萧宁问荆雷:“车修好了么?”

荆雷说:“修好了,白师傅去喝茶了,喝完茶就走。”

萧宁说:“我们回去吧。”

他们向林场走去,太阳越升越高,他们的影子越来越短。

大家正在上车,贾米拉从车窗伸出一只手招呼萧宁:“你快上来吧,你的东西,我都给你拿上来了。”

萧宁上了车,方卫东就说:“萧宁,你昨天晚上咋不告诉我你们住在一个屋子里呢?你要是告诉我,我说死也不能跟白师傅走哇。”

萧宁白了方卫东一眼,说:“方卫东,你就长一根花花肠子呀?”

方卫东说:“我还有一颗红亮的心。”

车里的人都笑了。

白师傅走过来,一副酒足饭饱的样子,他开门上了车,打了一个饱嗝,说:“不少人吧,我关车门啦。”

汽车离开了林场,云杉林渐渐远去,成了一道远处的风景。

贾米拉小声问艾农:“你还有什么吃的吗?我快要饿死了,从昨天晚上到现在,我没吃任何东西。”

艾农说:“没有了,我也很饿,我们只能学红军吃草根和皮带。”

贾米拉没有吱声。

艾农忽然大声说:“方卫东,你有吃的吗?快贡献出来,贾米拉饿了,你可别错过献殷勤的好机会。”

方卫东摸了摸衣服的口袋,空空如也,他很后悔在白师傅的根据地吃早饭时,没有偷偷地把一张白面饼藏到袖子里。坐在方卫东前面的宋典说:“我还有几块水果糖,要吗?”

艾农惊喜地说:“要,快拿过来。”

宋典把水果糖送到艾农的手里,艾农热情地说:“谢谢你!”

方卫东说:“宋点?送点什么?哈哈!当然是送点糖啦。”

宋典没有理会他。

贾米拉想起他在火车上带头吹口琴的情景,便问他:“你喜欢音乐?”

不料宋典说:“不,我喜欢美术。”

方卫东喊:“宋点儿,送完糖赶快回来,别借机和女生套近乎。”

宋典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方卫东低声说:“你为什么不把糖借给我呢?我会加倍还你。”

宋典说:“你也没说要借。”

方卫东说:“我也不知道你有糖。”

宋典说:“谁叫你不知道了。”

方卫东瞪了宋典一眼,他没想到这个文质彬彬的家伙儿还挺有心眼儿。

水果糖很甜,贾米拉递给萧宁一块,说:“别小看这几块糖,可解决大问题啦,糖解饿,梅解渴,人饿的时候要吃甜的,渴的时候要吃酸的。”

萧宁说:“我不饿,你留着一会儿饿了再吃。”

贾米拉说:“吃吧,我知道你饿,就算你们共产党员是特殊材料制成的,不是也得吃饭么。”

萧宁确实很饿,她也没吃早饭,食堂为他们准备的奶茶,她闻一下都想吐,一口也喝不下去。从贾米拉的嘴里飘过来的甜味对她充满了诱惑,她终于抵御不住,把一块水果糖放进了嘴里,甜甜的味道立刻让她饥饿的胃安稳了下来。

不知汽车在草原上颠簸了多久,方卫东突然站起来高喊:“快看,骑兵队!”

果然是一队骑兵,但不是正规军,而是民兵,他们穿着老百姓的衣服,举着彩旗,向汽车飞奔而来,白师傅没有停车,也没有减速,他大笑着让汽车直接冲进了马队,马队立刻被分成两队,它们在汽车的后面调转头,跟在汽车的周围和汽车赛跑。

汽车在马队的护送下,到达了贡格尔大队。村庄比想象的还要小,只有两排土房,萧宁数了一下,一共是27个房子,也就是说有27户人家,和知青的人数正好巧合。牧民不管村庄叫村庄,而是叫营子,带有浓厚的部落战争的色彩,可能是从成吉思汗年代沿用下来的。汽车停在大队部的土房门口,门前站着欢迎的人群,孩子们走上前来,把手中小小的花束献给远道而来的大连知青,指挥孩子们的是他们的老师荒原。荒原热情地与萧宁握手,他黝黑的脸庞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他的大手温暖而有力。

萧宁说:“你蒙语说得真好,你是蒙古族吗?”

荒原用汉语说:“我不是蒙古族,但我的身上有蒙古族的血统。”

萧宁也发现荒原与别的蒙古族人不一样,别的蒙古族人是真正的马背民族,即使站在地下,他们的腿也和骑在马上一样,是圆形的,而荒原的两条长腿则像两棵白杨树,笔直笔直的。后来,当牛仔裤在中国市场上出现的时候,萧宁立刻想到了荒原的两条长腿,所以,她买的第一条牛仔裤,是买给荒原的,但那时候,他们已经天各一方,在包裹单的留言栏里,萧宁写道:“牛仔裤是为你而来到中国的。”据说,荒原从那以后一直穿牛仔裤,直到50岁。

 

荒原熟练的蒙语让萧宁羡慕不已,至少人家会说两种语言,萧宁对荒原说:“我们可以跟你学蒙语吗?”

荒原说:“用不着学,住几个月你们就都会说了。蒙语是各种语言中最好学的一种语言,它的词汇量特别少,几乎没有同义词,比如看,汉语里有很多同义词,望、瞅、瞧、见、视,蒙语没这么复杂,只有一个词,所以,蒙语很好学。”

萧宁说:“我喜欢蒙文,像一匹匹站立起来的骏马,又好看,又威风。”

荒原笑了,说:“我还是头一次听到这样的评价,这是对蒙文的最高赞美,非常形象,你好像是学文学的。蒙文还有一个优势,就是写得快,它是世界上书写速度最快的文字,适合用来速记,听说联合国开会都用蒙文做速记。你会速记么?”

萧宁说:“我不会,所以我要拜你为师学蒙文。”

荒原说:“你如果拜我为师,我首先劝你不要学,蒙文是比较落后的文字,它早晚会被淘汰。外蒙古已经不用蒙文了,他们改用俄文字母。”

荒原的博学让萧宁十分吃惊,相比之下,她觉得自己真是孤陋寡闻。同样是知青,荒原为什么懂得这样多?她很想向荒原问个明白,可她知道这是问不明白的。

有几个中老年妇女走过来,她们显然对贾米拉身上背的药箱很感兴趣,问贾米拉:“你是大夫?”

贾米拉点头说:“我是赤脚医生。”

她们大声说,好啊,好啊。然后就拉住几个女生的手哭了,哭得萧宁莫明其妙,她说:“额吉(妈妈的意思),为什么哭啊?”

一位额吉用汉语说:“额吉,你们的额吉,想死啦。”

萧宁听懂了额吉的话,但她并没有真正理解额吉的眼泪和天下相通的母亲心,直到萧宁自己做了母亲,她才真正理解了她们。

欢迎大会开始了,大队书记巴特尔致欢迎辞,巴特尔是一个典型的蒙古汉子,健壮而乐观,他曾到北京天安门参加过国庆观礼,萧宁知道,巴特尔是英雄的意思,她觉得他叫这个名字非常合适。不过他用蒙语讲的话,萧宁一句也听不懂,荒原给她翻译说:“他说欢迎你们,而且是热烈欢迎。萧宁,你们是知青中的幸运儿,我们当年下乡时,可没有这么隆重的欢迎场面。”

萧宁无言以对,她也觉得这一路上的排场实在是太大了,让她的耳边总是响着一句话: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欢迎大会结束后,巴特尔招呼知青上车,他说,营子是冬天住的,也叫冬营盘,夏天没有人住,夏天营子里的人都住在夏场,也叫夏营盘,你们也得到夏场去住。

萧宁在赤峰就听说草原的牧民已经实现了定居,原来这定居是有季节性的,只有冬天牧民们才能在冬营盘的房子里定居,其他季节还得出去游牧,定居点就只能唱空城计。

巴特尔说,为了让草场休生养息,每年的夏场都选在不同的地方,今年的夏场离冬营盘不远。果然,汽车开出去不久,就见到一片星星点点的蒙古包,巴特尔说,那就是贡格尔大队今年的夏场。

进入夏场要越过一条小河,小河上有一座用篱笆编成的简易小桥,萧宁问:“这条小河叫什么名字?”

荒原说:“它的名字叫乌宝力格河,它会流进西拉木伦河,西拉木伦河再流入辽河,辽河是中国的第七大河。”

萧宁说:“那我们是在辽河的上游。”

荒原说:“对。”

在乌宝力格河的岸边,扎着一排白色的蒙古包,一共有七座,蒙古包的颜色并不像天上的白云那样白。萧宁想,这就是我们的家了,因为别的蒙古包没有相距这么近的,一家一户都相隔挺远。汽车果然停在了这七座蒙古包前,巴特尔对萧宁说:“我只给你们借到七个蒙古包,你分一下,男生人多,住三个,女生住两个,另外两个当厨房和仓库。”

萧宁弯腰走进蒙古包,如同走进童话中的神秘城堡,可惜,蒙古包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几张硬硬的牛皮铺在地上,她掀开牛皮,看到的是绿绿的青草。她想,今天晚上,我们就要睡在青草上了,我们会把这些青草压死的。

巴特尔说:“牛皮是向社员借的,隔潮。”

萧宁说:“谢谢你想得这样周到。”

萧宁走出蒙古包时,她的头低得不够,撞到了门框上,很疼,她用手捂着头,直起身,看到荆雷正带着男生卸车,方卫东站在汽车的棚顶上,把上面的行李递下来,荆雷看着行李上面的名字,让人把行李送进各自的蒙古包。

汽车上的行李都卸下来以后,白师傅和大家挥手再见,把汽车开走了。望着远去的汽车,萧宁想,这辆汽车今天把我们载到草原,就像卸下行李一样把我们卸下来,明天又把另外一些人载走了。这辆汽车永远走在旅途上,可我们的旅途结束了,我们已经到家了。然而,萧宁没有到家的感觉,她觉得自己仍然走在旅途中,就像那辆汽车一样,永远也走不到终点。

汽车消失在草原的尽头,巴特尔叫大家到外面吃饭,贾米拉想先到河边去洗脸。

萧宁说:“吃完饭再洗吧,不要让别人等我们。”

贾米拉说:“好吧,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蒙古包前面的草地上,摆着几张炕桌,男知青们都已经坐下了,他们每个人的面前都摆着一只大碗,巴特尔和荒原正忙着往他们的碗里倒酒,是清澈透明的奶子酒,散发着一股带有膻味的原始酒香。在炕桌的旁边有一个临时搭建起来的炉灶,就是古代军队埋锅造饭的那种炉灶,萧宁以前在小人书上见到过这种炉灶,没想到这次见到了真的。炉灶的上面是一口冒着热气的大铁锅,锅里飘出来浓烈的膻味,两个蒙古族妇女正在把锅里的手把肉捞到盆里,再把盆端到每一张桌子上,手把肉便在每张桌子上张牙舞爪。

艾农悄悄对萧宁说:“我要吐,我不吃了,我受不了这个膻味。”

萧宁说:“你的胃里现在没有东西让你吐,你还是来吃吧,吃完了才有东西吐。吃了吐,吐了再吃,你就能闯过这一关了。”

艾农便捂着鼻子坐下了,她的面前也放了一只碗,碗里也是奶子酒,她说,我不能喝酒。

巴特尔拿了一个纸包过来,他用手从纸包里捏出一撮白糖放进艾农的酒碗里,艾农看到他黢黑粗糙的手指上沾满了白色的小颗粒,巴特尔把手指伸进嘴里,他的舌头灵巧地把那些白色的颗粒舔得一干二净。他说:“放上糖的奶子酒女人才爱喝,你们谁还要?”

贾米拉忙摇头说,我不要。萧宁说,我也不要。巴特尔见没有一个人要,便把纸包放到艾农的面前,说,都给你。

白糖在奶子酒中迅速融化,艾农端起碗抿了一口,说:“果然好喝,又甜又酸,你们不尝尝?”

女生们都看着她不说话,她说:“你们要忘记白糖是怎么放进酒里的。”

贾米拉喝了一口自己的酒,又喝了一口艾农的酒,就自己用勺子舀了一勺白糖放进酒里,女生们纷纷效仿她,把一包白糖瓜分干净。

她们用酸甜的奶子酒,把没有煮烂的手把肉送进了空荡荡的胃里,艾农竟然没有呕吐,吃得比谁都香,她的适应能力之强、适应速度之快实在惊人,看着她的吃相,贾米拉真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艾农双手拿着一根长长的牛肋骨,伸着脖子啃骨头上的肉,就像一只饿了好几天的狗。她看了一眼贾米拉,说:“你看什么看,我的胃比较喜欢奶子酒,而且开始喜欢牛肉。”

贾米拉收回目光,全力对付自己手中的肉骨头,可惜她拿的是一块脊椎骨,不如肋骨好对付。

姑娘们很快就吃完了,她们以为酒宴该结束了,可男人们仍然在喝酒,有几个男知青的脸已经红了,可荒原还是一副脸不变色心不跳的样子。姑娘们等了一会儿,有些不耐烦,萧宁见男人们的注意力全在酒上,就对女生说,我们悄悄辙吧。

离开喧闹的酒席,萧宁看到了一幅美妙的暮归图,红艳艳的太阳正悄悄地向地平线上滑落,在天边抹出一片艳丽的晚霞,牛群和羊群在夕阳下悠闲地从远处归来,牧人们走在它们中间,就好像是它们当中的一员,这景象真让萧宁感动。在一天所有的时间里,最让萧宁感动的就是黄昏,黄昏是游子回家牛羊归圈的时刻,是一家人团聚的时刻,那圆圆的落日就是团圆的象征。想到团圆萧宁就想起了母亲,如果还在上学,现在就是她回家吃饭的时候,母亲会把可口的饭菜端到桌子上,可是现在,她与母亲相隔千里,母亲在做什么呢?她会不会还在等我回家吃饭?或者在为餐桌上少了一个孩子而默默垂泪?

贾米拉端着脸盆走到萧宁身边,说:“想什么呢?你。”

萧宁回过神来说,没想什么。她看见贾米拉换上了一身新衣服。

贾米拉说:“快去换衣服,我们到河边去洗洗干净。”

萧宁走进蒙古包,换下衣服放到脸盆里,和姑娘们一起来到小河边。夕阳映照在清凌凌的河水上,编织着光和水的波纹,哗哗的流水声如同美妙的迎宾曲,流淌着想和姑娘们亲近的愿望,姑娘们急切地挽起裤腿,脱掉鞋子,走进清澈见底的河水中,她们先是洗脸,又解开辫子洗头发,然后开始洗衣服,贾米拉一边洗,一边唱道:“万泉河水,清又清,我编斗笠送红军……”才唱了两句,大家就跟着一起唱了起来。

清清的河水从她们的腿间流过,萧宁看到自己的脚在河水中变得异常干净,可爱的河水为她们洗去了疲倦,洗去了一路征尘。

她们把洗好的衣服晾在河边的灌木丛上。

她们往回走时,萧宁以为酒宴肯定已经结束了,走到蒙古包时,她才惊奇地发现,酒宴才刚刚进入高潮。只见巴特尔端着一碗酒大声唱着一首蒙古族民歌,虽然听不懂歌词,可谁都明白这是一首祝酒歌。有一个年轻人在为巴特尔伴奏,伴奏的乐器是马头琴,琴声悠扬粗犷,动人心弦,一下子就吸引了贾米拉的注意,她放下手中的脸盆,走到乐手的身边,盘腿坐到草地上,看着他拉琴,乐手向她点头微笑,她看到乐手的脸和马头琴一样,是方形的。

荆雷的脸色已经红得像一面旗帜,可他不能让一场酒宴变成一场演唱会,只好用视死如归的表情端起酒碗,带头一饮而尽,他的脸色迅速由一面旗帜变成了一块猪肝。巴特尔也一饮而尽,他用手抹了一下嘴巴,向荆雷伸出大拇指说:“好,够朋友。”其他男知青也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男人们都在畅饮,只要给他们一个喝酒的理由,他们就能把草原灌醉。

酒席上的荒原看到了萧宁,他端起一碗酒走过来对萧宁说:“来,我敬你一碗酒,欢迎你带大连知青到草原来!”他吐出的每一个字都携带着酒的气息,但他的样子并没有喝醉。

萧宁为难地说:“我不会喝酒。”

荒原说:“这碗酒你必须喝,萧宁,你知道么,和我一起来的同学都走了,他们都回城了,有的回了北京,有的抽工到赤峰,只剩下我一个人留在草原,我太孤单了。我以为我会孤单一辈子,没想到你们来了,你们来了,我就有伴儿了,你说我能不敬你酒么?”

荒原的话打动了萧宁,她伸出双手从荒原的手中接过酒碗,她的双眼注视着碗里的酒,她在白色的奶子酒里看到了荒原孤独的灵魂。她说:“好吧,我喝。”她很想对荒原说,莫愁前路无知己,可是,她没有说。

萧宁分两次喝光了碗里的酒,荒原高兴地说:“好样的,萧宁,今天我们真该大醉一场。”

萧宁说:“我已经醉了。”

荒原看到,萧宁光洁的脸蛋儿上飞起了两朵云霞,两只明亮的眼睛也开始变得朦胧。

美丽的夕阳在草原的尽头慢慢落下去,夜幕随之降临,萧宁以为酒宴无法进行下去了,没想到,他们点燃了一盏汽灯,继续狂饮。蒙古人喝酒,不把客人喝醉,不把自己喝醉是决不肯罢休的。

贾米拉也醉了,她不是被奶子酒灌醉的,她是被马头琴声灌醉的,是被草原上独有的音乐灌醉的。以前,她喜欢听才旦卓玛的歌,才旦卓玛的歌就像是从喜马拉雅山上流淌下来的雪水冰河一样高远清澈,而此刻,她爱上了马头琴,马头琴演奏出来的乐曲就像草原一样宽广浑厚,真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一方水土谱一曲歌呀!每一个民族都有自己的音乐,青藏高原哺育了藏族人的音乐,千里草原哺育了蒙古人的音乐,蒙古人的音乐给贾米拉的心插上了翅膀,她觉得自己的灵魂正在草原的上空飞翔。

面对如此美丽忠实的听众,乐手的演奏热情空前高涨,他开始演奏一支欢快的乐曲,贾米拉的眼前出现了一匹雄健快乐的小黑马,它在草原上跳着奔放的舞蹈,贾米拉觉得自己的脚在动,她多想站起来和小黑马一起跳舞,她的心像一张鼓满了快乐的帆,要带她去远航。

她问方形脸的乐手:“你能教我拉马头琴么?”

乐手说:“能,我还能送你一个马头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