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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神圣情感》连载十一
作者/来源:原创 点击数:3316 更新时间:1970-0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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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

 

转眼五四青年节快到了,这是他们到草原后的第一个青年节,巴特尔决定给青年点放一天假。5月3日晚上,大家就商量明天做点什么,艾农说包饺子,方卫东说,还是出去玩吧,吃饺子有什么意思。可是,去哪里玩呢?除了草原,没有任何游乐场所,大家真是一筹莫展。最后,荆雷说:“我想起来了,咱们去军马场。”

军马场离贡格尔大队五十多里地,是他们的近邻,可他们却从没去串过门,军马场的人倒是来过青年点。所以,荆雷的提议得到了大多数人的拥护,另一部分人说,他们哪都不想去,只想留在青年点睡大觉。

5月4日早晨,知青们吃过早饭就上路了,走了大约一个小时,才走出十里地,有一个人就打了退堂鼓,说:“你们去吧,我不去了,我也回去睡觉。”

立刻有几个人跟着说,我们也不想去了,太远了。

荆雷有些不高兴,说:“你们就是怕苦怕累。”

萧宁对荆雷说:“你别上纲上线,这也不是工作,谁都有选择的自由。还有谁不想去,你们一起回去吧。想去的继续走,不过,这次选择了走就要一直走到底,不能再半途而废。”

在人生的道路上,也会有很多岔路口,在每一个岔路口,人们都有选择的权利,不同的选择将决定不同的命运。

在贡格尔大队到军马场的路上,有人选择了走回头路,有人选择了继续前行。

选择继续前行的有九个人,为了早点到达目的地,他们加快了速度。

春天是万物复苏的季节,也是牲畜最瘦弱的季节,在经过了漫长而饥饿的冬季之后,它们变得不堪一击。在路上,知青们遇到了一头刚刚死去的牛,那是一头黑白相间的大花牛,它无声地倒在春季的荒原上,它的几个同伴围着它转圈儿,哞哞地叫着。方卫东说:“它们要干什么?不会要吃同伴的肉吧?”

贾米拉说:“它们是在给同伴开追悼会。”

果然,那几头牛转过几圈之后就一起离去了,把同伴的尸体独自留在了荒野。一只苍鹰在空中盘旋。知青们没有见到牛倌,所以,他们不知道牛倌会不会把死牛的尸体掩埋起来。

他们又走了很长时间,遇到了一具牛的尸骨,由于没有皮和肉,尸骨显得十分巨大,也十分醒目,白色的骨架非常完整,但已经被完全风化,尸骨上布满了风吹雨打的痕迹。

荆雷像个考古学家仔细看了看这具骨架,然后说:“这头牛少说也死去两年了。”

萧宁说:“明年我们如果再走这条路,刚才的那头死牛也会变成尸骨,和这架骨头一样。草原是它们的家园,也是它们的墓地,只可惜没有人为它们埋葬尸体。”

他们告别了牛的骨架,继续向前走,无边的草原像一个巨大的苍穹,包容着人类的喜怒哀乐,也包容着万物的生老病死。

四个小时后,他们到达了军马场。军马场的一个小战士见到他们大感意外,撒腿就往回跑,萧宁说:“他怎么了?像见到魔鬼一样。”

知青们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站在军马场门外不敢进去。这时,军马场的干部战士全部涌了出来,场长走在最前面,老远就伸出手来,大着嗓门说:“贵客,稀客,欢迎欢迎!”知青们这才明白,小战士是跑回去报信的。

场长是一个典型的军人,脸上的棱角特别分明,他的大手十分有力地握住了萧宁的小手,萧宁说:“场长,你一定当过连长。”

场长惊讶地说:“你怎么知道?”

萧宁说:“你全身上下都是连长的气质,下一步你应该当参谋长。”

场长高兴地说:“你比我们团长还了解我。炊事员,马上给客人做饭,把库房里的好东西都拿出来。”

报信的小战士说:“场长,我去帮厨啊?”

场长说:“去吧,去吧,多去两个人。”

大家进了营房,萧宁对女知青们说:“我们去给战士们洗衣服吧,还有床单,被子,也算拥军。”

可战士们坚决不让洗,他们像捍卫祖国领土一样捍卫着他们的脏衣服。场长说:“萧宁,你们就别抢啦,你们走了五十多里地来看我们,就是最大的拥军。”

萧宁说:“那我们开联欢会。”

场长说:“好,先吃饭。”

午饭非常丰盛,方卫东一上桌就感叹道:“这五十多里地没白走啊!”

吃过午饭,一场别开生面的军民联欢会在军马场的食堂里上演了,贾米拉理所当然地担任主持人和主要演员,她又是唱歌又是跳舞,战士们使劲儿为她鼓掌,眼睛里放射出兴奋的光彩。战士们也表演了节目,有二胡独奏,笛子独奏,最精彩的是齐唱,他们人虽不多,却歌声嘹亮,整齐得如同一个方队在甩正步,每一个音符都唱出了中国人民解放军的军威。

联欢会接近尾声时,场长对萧宁说:“我们军马场没有别的,只有军马,一会儿我们带你们骑马,射击。”

萧宁说:“那太好了,我们最喜欢骑马打枪。”

场长说:“我知道,你们都是不爱红装爱武装的姑娘。”说完,场长站起来大声说:“千里搭长亭,没有不散的筵席,今天的联欢会就开到这,全体起立,高唱《大海航行靠舵手》,然后我们去骑马。”

战士们从马厩里牵出来十几匹军马,又给它们备上牛黄色的皮鞍子,萧宁发现,军马的鞍子前沿比蒙古马鞍子矮,军马的个头却比蒙古马高大。

战士们先给知青们表演了骑术,和骑马射击,看得知青们跃跃欲试,场长就让战士们教他们骑马射击,骑马射击最重要的是马奔跑的速度要快,这样才能保持平衡和稳定,大家就先练速度,军马训练有素,这一关很快就过去了,然后练习马上摘枪,这是一组动作,每一个动作都不出错,就能把背上的枪顺利摘下来,最后是端枪射击,只要能打到靶子上就算赢了。

萧宁的骑术是最好的,她策马前行,听着耳旁的风像水一样流过,她松开手中的缰绳,用右手从背上摘下半自动步枪,在头上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左手托住了枪,就像拉开一张古老的弓,子弹像一支箭飞了出去,在靶子上穿了一个洞。一共有十个靶子,萧宁射中了五个,脱靶五个。场长说,第一次骑马射击,这个成绩比战士的都要好。萧宁又跑了几次,最好成绩是中靶八个脱靶两个。萧宁说,下次来我一定做到不脱靶。

战士们非常热心地辅导他们,尤其是对女知青,非常有耐心,甚至可以说是非常殷勤。每一个女知青骑马跑的时候,都有一个战士跟在后面为她保驾护航,战士们对女知青做出的每一个动作,说出的每一句话,都轻柔得如同对待一枝花朵,这让女知青们非常感动。贾米拉悄悄对萧宁说:“怎么外面的男人都比咱们青年点的强。”

萧宁说:“外来的和尚好念经。”

战士们对女知青的殷勤,令男知青们十分嫉妒,但他们仍然掩饰不住心里对战士们的羡慕。在那个年代,每一个小伙子的心中都有一个当兵的情结,那一身草绿色的军装就是他们的最爱。

太阳马上就要落下去了,夕阳给骑手和军马披上了一副闪光的盔甲,此情此景犹如梦境一样令人沉醉,可一切美好的事物都是短暂的。萧宁对场长说:“我们不得不回去了。”

    战士们恋恋不舍地与他们告别,离愁别绪如同晨雾在空气中弥漫。

在暮色中踏上回家的路,知青们都感到脚步有些沉重,他们要走五个小时,在半夜时分回到青年点。

忽然,他们听到了清脆的马蹄声,几个战士骑马追了上来,萧宁问:“忘记了什么事么?”

一个战士说:“没有事,再送你们一程。”

战士们从马上跳下来,让女知青们骑上去,他们牵着马,走在夜色的草原上。月亮无声地挂在天上,马蹄的声音演奏着草原之夜的旋律。荆雷唱起了一支低沉的蒙古长调,引得战马都侧耳倾听。他唱完了,给贾米拉牵马的战士说:“你也唱一个吧。”

贾米拉唱起了“草原的夜色多沉静,牧场上响起了我的歌声……”

美妙的歌声在黑色的草原上回响,让人听到了夜的空灵与沉寂。

就这样,战士们送了一程又一程,差不多走了一半的路程,他们还不肯回去,萧宁跳下马说:“你们不能再送了,送君千里,终有一别。”

女知青们都下了马,说:“我们就在这里说再见吧。”

给萧宁牵马的战士说:“你们还会再来么?”

萧宁说:“会的,只要放假,我们就到你们军马场去,我还得去骑马射击呢。再说我们也没别的地方可去,我们只有你们一个邻居。”

战士说:“那太好了,你们一定再来啊,什么时候来,我们都欢迎。”

另一个战士说:“最好八一建军节就来。”

萧宁说:“我们一定争取。”

他们在月下握手告别,萧宁他们走出很远了,还听到战士们在喊:“再见!”

事实上,这是知青们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到军马场去,这个五四青年节是他们知青生涯中唯一的一个假日,他们再也没有机会到军马场去,萧宁不脱靶的诺言一生都没有兑现。

差不多十年以后,由于我军骑兵建制的取消,这个军马场也被取消了,没有人知道那些军马去了哪里,也没有人知道那些战士去了哪里,萧宁也不知道那位连长出身的场长是去野战军当了参谋长,还是转业到了地方。

当萧宁他们回到营子时,留在青年点睡大觉的知青全都醒着,由于他们白天睡得太多,晚上都睡不着了。听说他们在军马场吃了一顿美餐,还骑了军马,练习了骑马射击,他们全都后悔了,说早知这样,不如也去了,睡觉一点意思都没有。

然而,世上的许多事情是不可能重新再来一次的。

机会转瞬即逝。但失去机会的人不能因此陷入懊悔之中,抓住新的机会才是更重要的。

青年点的女知青不久就得到了一次骑马的机会,大队的马群被赶回来打马鬃,每年夏天都要打一次,同时给新生的小马驹烫上贡格尔大队的烙印。这是一项非常残忍的工作,时常遭遇马群的反抗,所以,必须安排一些人骑着马,奔跑在马群的周围,以防这些野马炸群。今年,巴特尔把这项工作交给了女知青,让她们组成了一道美丽防线。

马倌手握套马杆骑在一匹枣红色的杆子马上,十分威武。杆子马是马倌套马时骑的马,跑起来又快又稳,而且它不认别的东西,就认套马杆,套马杆指向哪里,它就会跟随着套马杆,像箭一样射出一条直线。马倌手里的套马杆如同将军手中的指挥刀。

贡格尔大队的马倌是一个高个子的蒙族青年,他的话语极少,多年与马为伴,他的语言功能已经严重退化,再加上初征的死,他或多或少都有点责任,所以见了知青,他就更没有话了。巴特尔曾责问过他,为什么让初征自己骑马跑回来?他说他没想到会出事,他以为初征自己回来没有问题。

马倌骑着他的枣红马在马群里游荡,在不经意间寻找着他的目标。突然,他伸出长长的套马杆,把身子俯到杆子马身上,杆子马便像听到命令一样向前冲去,套马杆头的牛皮绳准确地套到了一匹小马的脖子上,正在小马附近的萧宁看到,小马长长的鬃毛光滑而飘逸,棕色的皮毛在夏日的阳光下闪闪发光。它显然从没有受到过束缚,当一根绳子套到它修长的脖子上时,它显得异常愤怒,它奋力蹦跳着,想挣脱这根讨厌的绳子。包尼亚领着几个男知青冲了上去,包尼亚伸出一条腿把小马绊倒,大叫着让几个男知青按住小马,大家把小马按住后,包尼亚摘下小马脖子上的套马杆,马倌又冲进了马群。

包尼亚大叫方卫东,临时顶替铁匠的方卫东,从炉子上端起烧红的长烙铁跑过来,包尼亚说:“往它的屁股上烫。”

方卫东站在那里下不去手,包尼亚大叫:“快点儿,一会儿凉啦。”

方卫东仍然举着那根冒烟的烙铁不动,他又像上次杀牛一样犯了手软的毛病。包尼亚伸手抢过烙铁,朝小马的屁股上按去,只听“咝——”的一声,小马的屁股上冒起一缕白烟,还有一股浓烈的烧肉皮的味道,一个大写的字母G被赫然烙在了小马的屁股上,这是贡格尔大队的标记,大队所有的马屁股上都有这个字母,一旦它们跑丢了,就靠这个标记把它们找回来。萧宁骑在马上,第一次目睹烫字母的过程,第一次闻到了烧肉皮的焦煳气味,她想起了一本外国小说《红字》,他们在通奸女人的脸上烙上一个红色的字母A。

包尼亚把烙铁还给了方卫东,大声斥责他说:“你干活要像个老爷们儿。”

方卫东的脸刷的一下红了。

包尼亚操起一把大剪刀剪掉了小马的马鬃,包尼亚像一位熟练的剃头匠,把马鬃剪得平平整整,然后,他一声令下:“好了,松手吧。”

知青们松开手,小马蹬了两下蹄子就蹦了起来,它抖动着身上的鬃毛,萧宁悲哀地看到,一个飘逸的美少年失去了它的长发,像文革中被剃光了头发的走资派一样丑陋不堪。

马倌又套到一匹枣红色的小马,这匹小马好象是大枣红马的孩子,因为它没有挣扎,它可能以为是它的妈妈在叫它,就在它回过头来要和母马交流的时候,荆雷伸出一条腿把小马绊倒了,包尼亚说:“好样的,是个爷们儿。”这次,方卫东也没有手软,他又稳又准又狠地把字母G烙到了小马的屁股上,烧肉皮的气味再次浓烈起来。

萧宁和女知青们骑在马上,她们在马群的周围跑来跑去,维持着马群的秩序。她们眼见着长发飘逸的骏马越来越少,被剃掉头发的小平头越来越多,心里就生出无限的惋惜之情。

这一天,大约有三分之一的马被剪掉了马鬃,马鬃可以卖钱,是大队的一项主要收入。几乎所有新生的小马都被方卫东烙上了字母,短短一天的时间,方卫东就从一个优柔寡断的青年变成了一个心狠手辣的匪徒。萧宁发现,包尼亚把剪马鬃翻译成打马鬃是很贴切的,动词“打”比“剪”用得好,更形象,更生动,更准确,打马鬃这个活儿使男知青都变得粗暴野蛮了,就连宋典也失去了文质彬彬的风度,他们大声叫喊着,赤手空拳与健壮的蒙古马搏斗。

男知青们认为,打马鬃是男人的活,女人根本就不应该来,她们一整天骑在马上闲逛,有什么用?包尼亚说:“如果没有她们骑在马上,马群早就跑了,你还想打马鬃?马尾巴你都打不着。”

当这一天的工作结束的时候,萧宁她们从马上下来,发现自己的腿已经不会走路了,她们的双脚一落到草地上,脚下的青草就变成了无数支钢针,从脚底板直刺到膝盖骨,她们一下子就跪倒在草地上。

草地上的野花散发出淡淡的香味,她们就是折断的青草,静静地躺在野花丛中。

荆雷跑过来问:“你们怎么了?”

萧宁说:“我们的腿不会走路了。”

徐筱然说:“没想到骑一天马比干一天活还累。”

很多事情在想像中都是浪漫的,实际操作起来却是残酷的,比如骑马。

男知青们都跑了过来,他们把女知青们架起来,重新教她们学习走路,姑娘们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孩童时代。

回到青年点,女知青们才发现,对她们来说,最严重的问题不是腿,也不是脚,而是屁股,她们的屁股都被马鞍子磨破了,第二天要是再骑马,将是十分痛苦的事情,可她们至少还要骑两天。

贾米拉给她们的屁股抹了红药水,这是她唯一能做的。这一夜,她们只能趴着睡觉。

第二天早上,她们又骑到了马上,如同轻伤不下火线的士兵。

这一天,打马鬃的速度更快了,荆雷和方卫东都成了快手,包尼亚说:“今天贪点黑就能干完了。”女知青们都很高兴,想到明天不用再骑马,可以趴在炕上养她们屁股上的伤,她们就干劲倍增。

她们在马群周围巡视,无意间,她们的包围圈越来越小,马群在她们的包围圈里越来越躁动,就像一群随时准备揭竿而起的奴隶。

当马倌套住一匹高大的蒙古黑马时,它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嘶鸣,然后它拖着套马杆向前拼命地奔去,长长的套马杆从马倌的手中脱落了,所有的马都像听到了进军号一样向前奔去,马群炸了,他们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包尼亚抓住了身边一匹马的长马鬃,跳上了马背,女知青们骑的马也跟随着马群狂奔起来,她们发出一阵阵尖叫。

马群像大马力的战车一样,轰隆隆地从男知青的眼前驶过,他们在瞬间的惊愕之后,也狂奔起来,荆雷遇到了徐筱然,他伸手抓住了她的脚脖子,一使劲就把她拽下马来,他纵身跳上马背,对徐筱然大喊:“快爬起来,别让马踩死你!”

徐筱然一个滚爬起来,她看着远去的马群,大哭起来。

方卫东、宋典几个男知青,都拿出了百米冲刺的速度向前跑,但还是被马群远远地甩掉了,他们跟在马群奔跑后的灰尘中,就像被淘汰的运动员一样气馁。

宋典喘着粗气说:“我们还追么?”

方卫东说:“追,跑过长跑的都跟我追,你回大队去向巴书记报告,顺便把徐筱然送回去。”

宋典说:“好。”

方卫东的决定是对的,他们追出去不远就遇见了从马上摔下来的贾米拉,贾米拉的脚脖子崴了,她正抱着一只脚坐在草地上哭。

方卫东把她扶起来,问她:“你还能走吗?”

贾米拉走了一步就痛得大叫,说:“我走不了啦。”

方卫东真想把她背起来,送她回青年点,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呀!可是他不能,他得领人去追马群,这是一个男人更大的责任。他叫一个男知青把贾米拉背回去,他领着人继续向那片扬起的尘土追去。

方卫东一直也没有追到马群,但他一路上捡到了除萧宁之外的所有女知青,就像长征路上的收容队。女知青们不断地从狂奔的马背上掉下来,每捡到一个人,方卫东就在心里庆幸,她是用脚尖踩着马蹬,没有把脚实实在在地伸进马蹬里,初征用生命换来的教训拯救了她们,否则,这一次马炸群不知要拖死几个人。

萧宁一直跟着马群奔跑,万马奔腾是一种壮观的景象,更是一种危险。荆雷一度跑到了她的身边,对她大喊:“跳马,萧宁,快跳下去!”

萧宁没有听他的,她不想当逃兵。

在每一个羊群里,都有一只领头羊,萧宁不知道,在一个马群里,是不是也有领头马,如果有,那就应该先控制住它。

包尼亚和马倌都在跟着马群跑,失去套马杆的马倌就像丢了枪的士兵一样没有了作战能力。由于没有马鞍子,包尼亚一直用两只手死死拽着马鬃。萧宁想,幸亏他骑上了一匹有马鬃的马,如果他跳上的是刚刚剪掉马鬃的马,他可能早就摔下去了。

马群狂奔的速度始终没有慢下来,萧宁由此断定,马是竞技能力最强的动物。骑在一匹狂奔的马上,萧宁忘记了屁股的疼痛,大地在她的脚下不断地消失,又不断地出现,她的情绪越来越亢奋,如同注射了一针兴奋剂。

突然,马群冲进了一片沙漠,卷起万丈沙尘,狂沙蔽日,天昏地暗,沙子刮进了萧宁的耳朵,刮进了她的鼻子,刮进了她的嘴巴,刮进了她的眼睛,她闭上眼睛,任凭跨下的马载着她跑,她知道马不会离开马群,她只要不从马背上掉下来,就不会掉队。

-FAMILY: 宋体">沙漠成了一片缓冲地带,马群奔驰的速度降了下来,马倌在前面大喊:“所有的人都到前面来,逼马群调头。”

所有的人只有三个:马倌、荆雷、萧宁,包尼亚不见了。马倌说:“我们不能让马群再往前跑了,跑到外蒙古可就糟了。”

他们三个人在马群的前面进行拦截,逼迫马群调头往回跑,马群却认准了北方,坚决不调头,三个人与一群马在沙漠中僵持着,直到黑夜降临。

黑暗使马群丧失了方向感,它们突然放弃了北方,向西方跑去,跑出沙漠以后,它们又放弃了奔跑,在草原上悠闲地吃起草来。经过好几个小时的狂奔,它们显然饿坏了。

萧宁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种结局,不禁大为失望。

萧宁和荆雷从马上下来,觉得疲惫不堪,身上的衣服早已被汗水湿透了,散发出浓烈的汗味。他们的马和他们一样大汗淋漓,像刚从水中捞出来,他们把马鞍子卸下来,放它们去吃草。

草原的夏夜异常寒冷,晚风像强盗一样掠走了他们身上的热汗,萧宁的身上顿时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马倌说:“我去找包尼亚,你们休息一会儿。”

荆雷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荆雷很想说,我跟你一起去,可他不能把萧宁一个人丢下。

萧宁不想让马倌走,可她又担心包尼亚,她说:“包尼亚会出事么?”

马倌说:“别担心,我会找到他,我们很快就会回来。”

他们并没有很快回来。

萧宁坐在草地上,冻得直打哆嗦,就像一只冬天里被剪掉羊毛的小羊。她的肚子里一点食物都没有,根本无法为她的身体补充热量,她觉得自己仿佛掉进了冰冷的海洋。她问荆雷:“我们是在海里,还是在草原上?”

荆雷说:“我们没在海里,我们是在草原上。”

萧宁说:“你说过,草原不会让人绝望,可是,我的周围为什么都是冰凉的海水。”说话时,萧宁的牙齿在打架。

荆雷脱下自己的单衣,披到萧宁的身上,他的身上只剩下一个背心。可这件单衣并没有给萧宁带来温暖,她瘦小的身体在荆雷的单衣里面瑟瑟发抖。看着萧宁无助的样子,荆雷的心里生出了无限的怜爱,只要能给萧宁带来温暖,他情愿把自己燃烧掉。

此刻,除了他的身体,荆雷没有任何办法可以帮助萧宁。他犹豫了一会儿,下了最后的决心,走到萧宁的身边,坐到她的身后,把她冰冷的身体抱进怀里。那一瞬间,荆雷的心里充满了柔情。

渐渐地,荆雷感到,萧宁的身体有了热度,他感到很高兴。他在一本苏联的反特小说中看到过,男人和女人可以用彼此的身体取暖。他相信,只要他们俩这样坐在一起,就能坚持到天亮。可是,萧宁身上的热度不断地升温,后来就变成了一块火炭,炙烤着他的胸膛。他伸手摸了一下萧宁的额头,烫手。他惊叫:“萧宁,你发烧了。”

萧宁语无轮次地说:“马群渴死了,我要喝水。”

黑夜里,伸手不见五指。荆雷看不见萧宁的脸,他用手摸到她的嘴唇,如同摸到一片干裂的热土。

他没有水给她喝。

他盼望着能下雨,可是,空气中没有潮湿的气息,天上也没有云。他把自己的脸贴到萧宁滚烫的脸上。

萧宁突然就安静了,荆雷不知道她是睡着了,还是昏迷了。他希望马倌能赶快回来,最好能带水回来,只有水能救萧宁。

然而,在很多关键时刻,情况总是向更糟的方向发展。

马倌没有回来,马群却要走了,它们吃饱以后渴了,它们要去找水喝。荆雷不知道它们要去哪里,只知道不能被它们抛弃,他赶紧把马鞍子备到马上,大声叫萧宁,问她能不能骑马走,萧宁有气无力地说:“我不行了,你走吧,不要管我。”就像在背一部电影的台词。

荆雷说:“我不能丢下你,你坚持一下,好么?”他把萧宁扶起来,帮她跨到马背上,萧宁骑在马上,东倒西歪的,荆雷知道不能把她一个人放在马上,就翻身上了她的马,坐在她的后面,用双手搂住她。

荆雷握着缰绳,紧紧跟着马群。这是目前他们与世界唯一的联系,无论如何也不能中断。

萧宁骑在马上昏昏沉沉,时而觉得自己是躺在一只摇篮里,时而又觉得自己是坐在一条漂泊的船上。困倦不停地向荆雷袭来,他又饿又冷又困乏,可他必须保持清醒,他不停地用他整齐的牙齿咬疼自己的手臂,他留在手臂上的牙印就像马留在草原上的脚印一样清晰而模糊。

晨曦冲破了黎明前的黑暗,照亮了千里草原,远处有一条明亮的带子,像银河一样闪烁着光芒,荆雷知道,那是一条河。

马群向那条带子奔去。

荆雷听到了哗哗的流水声,那是世界上最好听最美妙的音乐。他一直跑到河边,把萧宁抱下马,他用双手捧起清亮的河水,送到萧宁的嘴里,萧宁贪婪地喝着,喝着,直到萧宁喝足了,荆雷才像马一样,把头伸进水里疯狂地喝起来,他觉得那水是甜的。

当各种矿泉水、纯净水、农夫山泉在中国大地上兴起时,已经成为企业家的荆雷曾开着他的陆虎越野车回到贡格尔草原,他想找到那条小河,生产草原甘泉,可是,他没有找到。

荆雷喝足了水,从背心上撕下一块布当毛巾,用河水给萧宁降温,他不停地用湿布擦拭萧宁滚烫的脸,还有她的手和脚,他要把萧宁身体上的高温交给河水,让河水带走。

萧宁终于睡着了,荆雷把她的头放到自己的腿上,让她睡得更舒服一点。他抬头看着天上的白云,看着河边的马群,再低头看着沉睡的萧宁,眼中突然落下泪来,泪滴到萧宁的脸上,她在睡梦中说,“下雨啦?”

荆雷用手指擦去她脸上的泪滴,说:“没下雨,你睡吧,等你睡醒了,你的病就好了。”

马群在河边徘徊了一天,它们给了荆雷喘息的时间,萧宁的体温一度有所下降,可到了晚上,她的体温又开始回升,这让荆雷焦急万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是待在这里等待救援,还是丢下马群带萧宁回家,就算他找不到青年点,他也能找到一户人家,让萧宁养病;就算马群丢了,他们也可以根据它们屁股上的字母找到它们。这一夜,他都在想这个问题,最后,他决定,天一亮就带萧宁离开这里,马群在这里有吃有喝,它们当然乐不思蜀,可他们在这里只有水喝,没有东西吃,也没有扑热息痛。

做出这个决定之后,荆雷就睡着了,他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了,此刻,睡眠是他的第一需要。

第二天早晨,阳光照到荆雷的眼睛上把他唤醒,他看到白絮般的云彩在天上游走,一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是马的嘶鸣使他回到了现实之中,他看到那些屁股上烙着字母G的马,像一群散兵游勇在草原上拉开了一条漫长的战线。他把萧宁抱到马上,觉得她轻得如同一片云彩,他飞身上马时,觉得自己也身轻如燕。

他看着升起的朝阳,确定了一下方位,策马向南奔去。马群对他们的离去漠不关心,它们并不需要人类,人类只会剪掉它们的马鬃,把它们变得丑陋;人类只会在它们的屁股上烙字母,把它们归为已有。它们不想归人类所有,它们渴望自由,它们要远离人类,在草原上自由飞奔。

荆雷骑着马在草原上走了一天,也没有找到人家,三天两夜没有吃东西,他感到极度虚弱。他突然想躺在草原上永远睡去,可是萧宁怎么办?她的身体仍然滚烫,他不能让她活活烧死。他试图和萧宁讲话,可萧宁好像听不见他的声音,他担心高烧已经穿透了萧宁的耳膜,他知道连续的高烧会把正常的人烧成聋子。他不敢想象萧宁变成了一个聋子,如果萧宁成了一个聋子,他是有责任的,那么他是不是就应该照顾她一辈子?

荆雷身心疲惫,萧宁昏迷不醒,他们骑在一匹无精打采的马背上,如同从远古走来。

夕阳如色彩把绿色的草原染成了金色,疲惫不堪的马在金色的草原上漫无目的地走着,萧宁突然说了一声:“拖——拉——机——”

荆雷抬起头四处张望,没有见到拖拉机的踪影,侧耳细听,他听到了拖拉机的声音,荆雷惊喜地叫道:“萧宁,你听到了拖拉机的声音,你没有变成聋子,太好了!谢天谢地!”

荆雷向拖拉机的方向走去,拖拉机的声音像进站的火车一样越驶越近,荆雷看到地平线上升起了一道笔直的黑烟,然后他看见了驾驶舱,又看见了两只巨大的轱轳,最后,他看见了拖拉机手,是方卫东。最后这一眼,他把他的力气全部用尽了。

泪水模糊了方卫东眼前的玻璃,他高兴得大哭出声:“萧宁,荆雷,我可找到你们啦!”

在拖拉机的轰鸣声中,筋疲力尽的马仿佛完成了历史使命,轰然倒地。

事后,方卫东一直在指导宋典把他看到的景象画下来,在绿色的草原和蓝色的天空之间,孤伶伶地出现了一匹疲惫的马,马背上驮着一男一女两个已到生命极限的人。这一幕在方卫东的脑海里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图象。

马倌在天亮时分才在沙漠里找到包尼亚,包尼亚的屁股完蛋了,这是他从马上掉下来的主要原因。他见到马倌就大骂这个家伙长了一个马脑子,丢下了不该丢下的人,来找不该找的人,他说你不来找我我也死不了,可那两个大连知青要是丢了,咱们俩都得完蛋,巴特尔就能要咱俩的命。马倌只好又丢下包尼亚,回去找萧宁和荆雷。

他在荆雷带着萧宁离开马群的那天中午找到了空无一人的马群。

茫茫的草原,其实就是一座巨大的迷宫,年年月月上演着无数阴差阳错的悲喜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