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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凛冽》后记节选
作者:叶辛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5248    更新时间:2005/8/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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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居十年的插队落户岁月中,我有过三次回上海探亲的经历。那是探亲,又不是探亲。当过知青的,大都有过类似真切的体验。
  所谓的探亲,往往从秋末冬初就开始了。山乡里收尽了庄稼,村寨上就没了多少农活,知识青年们在乡间难以排泄那份烦恼和苦闷。青春是那么美好,精力是那么旺盛,可是二十来岁的男女青年们却整日无所事事,于是乎大多数知青便不畏路途的遥远,不畏车费的昂贵,回故乡去,回城市去。对于上海知青们来说,就是回大上海去!此时此刻,上海的诱惑竟是如此地强大。给城市父母亲属们带去的,除了农村出产的黄豆、糯米或是药材、土特产之外,无非就是一张疲惫的脸和一身陈旧日过时的脏衣棠。
  上海等待着他们的又是什么呢?
  初回上海,亲人之间有一份亲切感不说,知青们自己仿佛也有点事儿可做。给那些一时没有回来探亲的伙伴们代行探望义务,送去他们捎带回来的东西,和久未相见的同学、朋友们团聚。忙忙碌碌的一星期、两星期过去以后,就觉得找不到事情做。一个懒觉睡醒过来,家里人都走空了,空空洞洞的一个
  家陪伴着你,眼看着亲人们上班的上班、读书的读书,都有事情做,唯独自己,身强力壮的,谁都不需要。尽管家人并不嫌弃你,尽管所有见了你的人都说趁这机会多休息休息吧,干了整整一年农活,够辛苦的了,但作为知青自身,心头总是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这时候,就觉得只有同一种命运的知青之间,才会有共同语言,自然而然地,知青们就会自觉地呆在一起,有的本是老同学,有的是老同学带来的同一知青点的伙伴,有的则是同一公社的插兄插妹,趣味相投的,一呆在一起,就会有说不完的话,讲不完的事。
  记得有一回,我去看望一位在吉林插队的初中里的好友,他正在家里请客,只见屋里挤满了来自黑龙江、吉林、江西、安徽插队的知青们,他用一只蒸馒头的特大号锅子,煮了满满一大锅从吉林带回来的黑木耳,就这一道菜,请大家就着几瓶五加皮酒吃,边吃边海阔天空的瞎聊,话题之广泛可说是今天的年轻人简直难以想象的:有的细叙自己插队乡间的风情俚俗,有的讲述自己在异域他乡的奇闻轶事,有的饱含深情地叙说自己没有结果的初恋,有的则大言不惭地说自己在火车上逃票的经历和对付查票的方法,有的说哪一个知青在设法办理病退,找医生走门路,有的讲他们弄堂里的一个漂亮女知青,为了能回到上海,心甘情愿地嫁给了一个双腿被砸断的工人,有的说这有什么希奇,哪里有个女知青,为了户口能办回到离上海近一点的江浙农村,还嫁给了一个有三个孩子的老农呢……听来听去,几乎一句话就是一件伤心事,一句话就是一个故事。在探亲的日子里,我有意识无意识地参加过多少次这种知青们自发的聚会和闲聊啊!每次参加完聚会回到家里,我总是把白天听到的那些事情,一件件一桩桩记下来,那个时候我已经在默默地学习创作,我知道在那个年头是不允许真实地反映知青们的这股情绪和这种真切的生活的,我也知道在创作上是不准这样反映知青们的心声的,但我还是相信,终有一天,这些故事是能够写出来的。
  来自五湖四海的知识青年伙伴们尽兴地喝够了酒,不是拉直了喉咙乱吼乱叫地唱歌,就是借着酒兴大发牢骚,有的人甚至于借机发酒疯。酒瓶喝到了底,茶水喝得没了味,嗓门里由于大叫大嚷变得又苦又涩,时间也就快到黄昏了,上班上学的家长和兄弟姐妹们要回来了,于是剩下的就只有叹息。叹息自己生不逢时,叹息自己为什么偏偏摊上了插队落户的命,叹息广播里怎么又在宣讲要掀起什么运动的新高潮,还不断地重申要将"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
  知青们几乎是凭着本能就晓得,只要"文化大革命"还在往下搞,只要还将继续进行什么运动,那么他们就没有希望很快地抽调,那么他们就还将无休止地在农村呆下去!正是在无数次这样的聚会和闲聊中,我更多地了解了我的同时代人,更多地洞悉了他们的心灵,更多地知道了他们在想些什么,追求些什么,憧憬些什么……也正是在这样的日子里,我开始明白了,我们这一代人的命运,虽说是微不足道的,但也是和时代、和祖国的命运紧紧地联系在一起的。我们的命运要有所改观,那么首先就应该是祖国和人民的命运开始起变化……可以说《风凛列》最初的构思就是起源于那一段知青回沪探亲的生活。另一个吸引着我写作《风凛列》的原因是我在《磋跎岁月》的后记中简略提到过的,那就是当知青题材的作品在文艺复苏的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形成一股冲击波一般的浪潮时,所有写作知青生活的书讲述的都是他们在农村、在偏远乡间度过的日子,很少有人挖掘知青们在探亲期间的这段生活。难道他们在这段时间里就不是知青了吗?难道他们一探亲就失去了知青身份了吗?哦不,他们在这段时间里更强烈地意识到自己是一个不被人注意的知青,他们在这段时间里心灵上感觉到的冲击和震荡,决不亚于他们在乡间熬过的那些日子。
  于是我写下了《风凛冽》这部长篇小说,在把它编进我的文集时,我衷心地希望今天的年轻读者们也会喜欢这本书。
  
            

《风凛冽》后记节选
              1995年3月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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