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碌碡湾知青传奇(31-40)
作者:王钟    文章来源:王钟博客    点击数:3207    更新时间:2009/7/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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碌碡湾知青传奇(31)
    陈新贤一阵朗笑:“小伙子,机灵鬼呀!既然证据确凿,又有言在先,我看该咋办就得咋办喽!”
天宝这时申辩:“我再耍赖也不能在陈书记和唐总指挥面前耍呀,说不定是什么时候无意落下一张牌,栽赃也要重罚的!”

徐杰和姚老九齐声道:“做了手段不承认,情节严重!”

陈书记笑脸望着他们,觉得这些年轻人真是可爱,便调节道:“我看这是一场说不清打不完的官司,我这个县官也难断呀!”大家觉得在书记面前吵吵嚷嚷不成体统,都静了下来。  提起官司两字,天宝想起了白云飞,心想,和书记聊天儿不能聊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莫如和他聊一聊白云飞。问道:“白云飞的事陈书记一定很了解吧?”

这时紫玉和王兰闯了进来,天宝心里一阵高兴,这个话题紫玉是感兴趣的,大家可以一起在陈书记面前为白云飞说好话,便迫不及待地向她们介绍陈书记。

紫玉说:“我们方才到指挥部去了,想找陈书记反映点情况,他们说陈书记和唐总指挥到知青宿舍去了,我们估计有可能到这儿来了,还真让我们猜对了。”

陈新贤望着这两位要找自己反映情况的女孩子,他们和自己的小女儿差不多一般大,看上去却比女儿成熟老练,也非常朴素,都穿着缝了补丁的裤子。生为人父,一种长者的责任感驱使他慈父般地问道:“哦?要反映什么情况呀?”

紫玉说:“我们一起插队的白云飞,是我们的团支部书记,在校时就是学生干部,三好学生,前几天公安局就凭他在日记本上写了几句话就给抓去了,我们都觉得这样做太不妥当,就想反映这个事儿。一个刚毕业的学生,写错几句话,批评教育也就可以了,何必这样大动干戈,影响他的一生呢?您是县里的最高领导,了解了解情况,说句话,把他放出来,接受领导和群众的批判,今后改正不就行了。”

天宝说:“我方才刚提个话头,也想和陈书记聊这件事儿,还没谈,你们就进来了。”他转向陈书记说:“我们确实都是这个想法,请陈书记考虑考虑我们的意见,对犯错误的人不能一棍子打死,陈书记是老领导,平易近人,一定理解我们年轻人,把他放出来照样可以教育他认识错误和改正错误的。”

小林听见大家谈起白云飞,在锅灶下添了一些柴禾,也进屋来插嘴道:“白云飞绝对不是坏人,我们都是同学,都了解他,陈书记相信我们,把他放出来吧。”

徐杰说:“如果他真是反革命,我们大家谁也不会说他是好人,陈书记一定要为我们年轻人主持公道。”

王兰道:“我们和白云飞在校时接受同样的教育,同一天插队到碌碡湾,如果说有什么不同的话,那就是他家庭教育和我们有区别,他生长在抗日老干部的家庭里,接受革命教育比常人还多呢。再就是他爱读书爱写日记,这倒成了罪过!”

姚老九觉得也应该说几句话,便道:“咱是个社员,没文化,可也算个青年人,也参加过揪斗反革命和地富反坏右分子,我觉着白知青不像反革命。”

陈新贤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说了这么多话,一时不知如何表态。想起王兰方才说白云飞是生长在一个抗日干部的家庭,便面向王兰问道:“你知道他的父母叫什么名字吗,是做什么工作的?”

王兰说:“他的父亲叫白山,原来在矿山当书记,前年病逝了,现在家里只剩他母亲和一个上学的弟弟。按说白云飞可以照顾留城,可是他响应号召插队务农,却出了这么大的事儿。”

陈新贤心头一震,已经明白这个被逮捕的白云飞是自己已故战友的儿子。

白山和陈新贤同是抗战时期参加革命,曾经在一个团里打过日本鬼子,只是早期互相不知姓名。陈新贤担任农业局长的时候,有一次县里拥军优属开座谈会,两人闲聊,彼此才认出来,两人都很兴奋,想不到昔日战友在一县工作多年竟不知道,那以后他们常常往来,一起回忆枪林弹雨的岁月。那时候小飞还不满十岁。以后陈新贤当了县委副书记、书记,再后来他被打倒靠边站,看望白山的机会少了。白山追悼会那天,他正在接受造反派批斗,他为没能参加老战友的追悼会难过了好些天,后来去看望过这位老战友的遗孀,也见到了小飞,已经粗壮得成了小伙子。

一股苦涩的唾液涌到陈新贤的喉嗓,这种事不像决定渡槽停工那样简单,这种事情在这个年月,即使自己不怕被打倒,一时也不能解决问题,也许会生出更复杂的事来。他望着这些天真的年轻人不知说些什么才好。他想和他们推心置腹地谈谈人世间种种复杂的关系,谈谈人生,谈谈那些心地不良,专弄是非的小人物和大人物,诸如有些人无事生事,有事化没事,大事可以弄成小事,小事又可以弄成大事,好事可以弄成坏事,坏事又可以弄成好事,然后以此说明白云飞问题到底是什么问题,以及自己对这个问题的态度,可以做些什么,结果会达到什么程度。可他又不想让这些刚刚步入社会的年轻人过早地去了解社会不宜他们过早了解的一面儿。又不想让这些孩子失望,想来想去,说:“这件事也许不是我们县里可以处理的,但我一定把你们的意见如实向上一级汇报,以便公正处理。”接着又说:“如果你们大家说的都是心里话,是真实思想,你们可以联名写个材料,寄给县知青办,由他们提出问题就更好解决了。”

大家用感激的目光望着陈书记,说:“我们相信陈书记,我们一定写份材料。”那场面很是庄重严肃。

“饭糊了!”徐杰高声提醒小林。小林一扭身跑到外间屋掀开锅盖,只见一锅苞米碴子粥已过度粘稠,白色的蒸气和白色的烟搅在一起腾腾上冒,顿时,屋子里充满了白色雾体,小林慌张地忙碌起来。

陈新贤、唐玉军和几位知青吃了顿糊味粥,但陈新贤心里觉得有种少有的平衡。知青们很高兴,尤其陈书记临走的时候告诉他们,大会战从明天起停工,于天宝高兴得差点蹦起来欢呼,恨不得马上打点行装,离开这个鬼地方。徐杰高兴中带点遗憾,于天宝躲过了做饭一周。(31)
碌碡湾知青传奇(32)
9

 次日早饭刚过,有些人到大会战指挥部问询出工补助,唐玉军说:“突然停工,补助的款项还没拨下来,以后拨下来按人头再分拨给你们所在的生产队,到时候你们和生产队算账吧。”有人愤愤地说:“就毬四毛钱,说了还不算。”有人无可奈何地说:“以后算就以后算吧,只要不黄了就行。”

人们打点好行李衣物,或坐本队牛马车,或步行,各奔东西。虽然来的时候经过了反复动员,走的时候却十分简单,说走就走。

不少房东忙着收拾刚刚空出来的房间,看那些臭鞋烂袜子,破瓶烂罐子还有没有能用的。工地上已无往日的喧哗,只有十几个人在清点抬筐、扁担、铁锹、镐头等施工用具,等把这些工具收拾完了,再找个地方存放起来,他们也就完成了任务,该回家了。

唐玉军很有情绪,说停工就停工了,不少扫尾工作要由他来处理,让人心烦,尤其是自己下一步干什么,上级做何安排成为他迫在眉睫的问题。今早陈新贤离开这儿的时候,他本打算就此问题和陈书记谈一谈,想起昨天一天的接触又打消了这个念头,自己是部队下来的干部,无论干什么上级总会做出安排,他这样宽慰自己。

现在,他坐在那里点燃了一支烟,无甚主题地东思西想,突然他觉得应该给刘长民打个电话,说一下这儿的情况,也顺便请这位老同乡、老同学,也算是老朋友考虑关照一下自己的工作安排问题。

那年月没有程控直拨电话,指挥部的手摇电话也是因斗争需要临时安装的,好在总机值班员都受过专门训练,上级领导多次指示他们,大会战指挥部以及领导人的电话,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要优先接转,这是严肃的政治纪律。因此,电话很快接通,话筒里传出刘长民的声音:“哪位?”

“我,唐玉军啊。长民书记吗,身体好吗?”

“哦,还好。唐总指挥呀,什么事打电话呀?”

“陈书记昨天来工地,已指示我们停工了。”

“什么?停工了?”刘长民惊讶地问。

“怎么?您不知道吗?”唐玉军反问。

“哦,陈书记走时并没说过停工,也许和别的领导谈过此事,要么就是他个人作出的决定吧。”

唐玉军从电话里听出刘长民对停工的不满,当然也是对陈新贤的不满,一时不知应该再说些什么。刘长民又问道:“陈书记现在走了吗?在工地都谈了些什么?”

唐玉军不知从什么时候悟出这样一个道理,他认为上面头头闹矛盾有时候对下级有好处,他曾听刘长民当他面儿说过陈新贤种种坏话,于是他添油加醋地说:“今早离开这里的,在这儿主要谈冬季施工不适时机,是有人搞形式主义,这话长民书记要多考虑哟。他对知青工作满有兴趣,听了不少知青反映情况,主要是白云飞的事儿,好像对他的处理不太满意,还让知青们联名给上级写信呢!”

“情况属实吗?你在场吗?”刘长民追问。

“是我陪陈书记在知青宿舍吃的饭,这些话都是在知青宿舍说的。”唐玉军答道。

“老唐呀,斗争复杂呀。”刘长民语重心长。

唐玉军说:“长民书记放心好了,我受党多年教育,知道应该怎么做。”稍停,又说:“大会战停工了,我这个总指挥也就当到头了,我的工作问题还请长民书记多费心喽。”

“你放心,有我刘长民在,一定会妥善安排的。”

电话搁了,唐玉军心里似乎舒畅了许多。

刘长民放下电话心里也是一阵高兴。方才和唐玉军对话时,在大会战停工问题上表现出的那种不满意的口气,完全是故做姿态,是说给唐玉军听的。他想取代陈新贤,当然知道这并非是件简单的事,要有群众基础,特别需要一些中层干部的扶持和配合。(32)

碌碡湾知青传奇(33)
仅用几天的时间,在刘长民的主持下,对白云飞的出身、家庭等情况已经了解得清清楚楚。他本想借白云飞的问题,表现一下自己在阶级斗争面前的态度、立场和能力,在一定范围内提高自己的知名度,这是高就的资本。他又获知白云飞故去的父亲与陈新贤有着密切的关系,据说前不久陈新贤还看望过这个书写反动日记的政治犯的母亲,这使他更加兴奋,他勾勒出这样一幅带有浓浓政治斗争色彩的图画:陈新贤与白云飞的父亲早年就是混进革命队伍里的阶级异己分子,共同的阶级利益使他们成为知己。在大好形势下,他们当然对党中央现职的高层领导不满,常常聚在一起倾谈。白云飞做为一个中学生,在旁边听的次数多了自然形成与他们同样的意识,并写到了日记本上。这个反动日记被发现,陈新贤为了保存自己,极力化小白云飞的反革命事实,阻止他向上级汇报,又以搞调查研究为名,接触和白云飞在一起的知青,以县委书记的身份,要挟、煽动和授意这些不成熟的知青写联名信。对现实不满的另一表现是千方百计阻止大会战,压制群众积极性,以至后来强迫大会战停工……

想到这里,他竟出了一身冷汗。过去他对陈新贤的态度还有些顾及,尽管自己做官的欲望较常人强烈,但陈新贤毕竟是刚刚恢复的县委和革委会的第一把手,而现在他已没有什么可顾及的了。他决定就此问题向上级做一次汇报,不仅要口头汇报,也要有书面材料,还指示司法部门,对白云飞的反动事实进一步调查,找出后台。一个不满二十周岁的年轻人竟敢反对党中央副主席,绝对不能没有后台,而且这个后台绝对是陈新贤。他确信自己被提拔被重用的日子就在眼前。

大会战停工了,知青们欢天喜地的返回碌碡湾。胡队长特地通知知青们可以休息三天,说备耕生产虽然很忙,但不在乎你们新来的知青。过去你们没来的时候,我们每年也照样及时完成备耕生产任务,到时下种,长出小苗苗来。有几个知青想表现一下接受再教育的积极性,打算不休息,但受到另外一些知青的白眼挖苦,加上白云飞事件的影响,团支部也无人组织开会,于是他们也就没有勇气非得表现自己了。

知青们休息起来,并没什么事可做,爱干净的洗洗衣服,邋遢的坐在一起玩扑克,女知青大都打毛衣,或到房东屋里东西南北地闲扯,也有翻闲书睡懒觉的。

紫玉让大林起草联名信,大林以种种理由推辞,紫玉心里很不舒服,于是自己动笔,写毕让于天宝等人传阅修改,定稿后便让知青们一一签名。结果,有不少知青打了退堂鼓,怕将来担政治责任影响前途,只有八人签了名。紫玉想了想,姜棋还没有通知到,不过此人胆小怕事,干脆算了,又一想反正要给皮二嫂针灸,姜棋就住在皮二嫂对屋,顺便问问他也未尝不可。

姜棋高度近视,人们原本叫他大近视,后来人们错叫他大进士,因为他长得过于文质,说话咬文嚼字,发言时连标点符号都要表达出来。时间长了,人们不知到底叫近视还是进士对他更为合适,但也无人论证,反正进士和近视同音。

大进士姜棋可谓怪人,不关心政治,从不与人口角闹意见,他说天下哪有什么坏人,所谓坏人不过是书本上的夸张塑造。他爱抠书本,自学数理化,并且曾做过作家梦,想写一部小说,到碌碡湾以后发现自己生活底子太薄,所构思的故事和情节很缺欠,当他对碌碡湾、伤心河产生兴趣以后,便决定暂不写小说,莫如下力量去整理伤心河的传说,有朝一日付梓出版,其价值绝不亚于一本平庸小说。

他已搜集了不少有关伤心河的传说,好不容易休息几天,并且同宿舍的高亮、杨月明和郑海都相约出去玩耍了,便抓紧时间整理那些记录在小本上的故事。可是房东皮二嫂母女俩从早上就吵架,而且吵得很厉害,他一字也写不下去。他想过去劝解,可是想了许多劝解词都觉不妥,因此一直没有过去。

皮二嫂生性泼辣倔强,她有个女儿叫小花,今年十六岁,那性格脾气完全随了她,娘俩若是吵嘴,一个比一个厉害。自打知青来碌碡湾,小花对知青们的一切都感到新鲜,知青们刷牙,她和一些孩子围着看,有的孩子见他们拿个带毛的东西伸进嘴里锯拉锯拉就出来一些白沫沫,都恶心得要吐,有个男孩子纳闷:“啥球东西,插进去就整出些沫子来?”小花虽然也弄不清是啥东西,但她看出了门道,冲那孩子说:“啥也不懂,看不出那是洗牙吗?”没过几天,她大着胆子和住在他家西屋的知青大哥们要那洗牙的毛刷刷和能变成白沫的东西。皮二嫂知道后骂了她一顿,她极不服气地争辩。(33)
碌碡湾知青传奇(34)
今天吵嘴也与知青有关,皮二嫂觉得姑娘大了该穿件衬衣,攒了三块多钱,让小花到供销社去买块花布,可小花却买回一块白布。皮二嫂说白布爱脏,让她拿回去换花布回来,小花不从。皮二嫂说若不去换我就给你染成蓝色,小花更不从,理由是知青大哥大姐们都穿白衬衣。皮二嫂说你穿得起洗得起吗?几个鸡蛋才能换回一块肥皂!小花说不用肥皂也能洗,再说我的衣服我自己洗,用不得你洗,我能洗得干净。皮二嫂气得要揍她,还说你什么都和知青比,你比得了吗,你知不知道,人家城里人骑马布子都是用好多钱一张的纸,一天要换好几张……娘俩越吵声音越高。

大进士越听越觉不舒服,在屋里来回走,双手合在一起来回磨擦,继续考虑怎样过去劝解。终于想好了几句话,便启步来到皮二嫂的屋子。皮二嫂和小花都愣了,原以为他们都出去了,不想还有个人留在屋子里,若知他在家,娘俩也许不至于高声吵闹了。

皮二嫂和小花不好意思地瞅着大进士,大进士推了推眼镜,开口道:“白色纯洁,花色艳丽,小花姑娘既然喜欢纯洁,二嫂何必强求艳丽。孔子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况且母女俩因区区小事而口角,有伤感情,无利和睦,若此事外扬,不免要贻笑大方之家喽。”大进士咬文嚼字,确实把劝解的意思都表达出来了。可是皮二嫂和小花都似懂非懂,只是“有伤感情”四字听得真切,想来确是这么回事,何况方才吵闹,说了些不该当着外人说的话。皮二嫂无语,小花在一旁抹眼泪。大进士对小花说:“小花妹妹不要难过,我这里有块白布,比你那块还好,是我妈给我带来准备替换被头用的,其实也用不着,送给你吧。”

小花破涕为笑:“谢谢姜大哥。”皮二嫂有点难为情地说:“这多不好意思。”这时,紫玉背着药箱给皮二嫂针灸来了。大进士如释重负,道一句:“二嫂要行针医病,我不便久坐。”便回到自己的屋里找出那块白布给小花,然后继续整理伤心河的传说。

紫玉这几天等着家里拍来电报,好有个理由请假回城,以免别人说自己表现不好。因此几天来心情急躁,大林催她抓紧写讲用稿,可她一个字也写不下去,除了每天给皮二嫂针灸治腿病,又想和王兰一起去看一次晓珍,又想去大队合作医疗站进一步接触张耀先和赵大姐,但因联名信签名的事,使她什么也没做成。她不想做什么讲用,可是为了影响又不能推辞,越发心烦。

给皮二嫂扎完针,她准备到姜棋的屋子里去谈签名的事儿。姜棋虽然是知青,而且就住在皮二嫂的对屋里,但她总觉得这人古怪,平时很少与他讲话,若是没有签名的事,她绝不会有到他屋子去坐的想法。她又突然觉得,像大进士这样的怪人,可能会有超过常人的思维,莫如就白云飞的事儿和写讲用稿的事儿和他聊一聊,也许会有些帮助。

紫玉第一次来大进士宿舍,炕上不太整齐地卷着四卷行李,凌乱地扔着几本旧书和未及洗过的袜子,还有脏衣服、饭盒子。地下,东面是两个大小不一的旧箱子,西面是一只提箱和一只还算美观的木箱,墙上钉了不少铁钉,挂着衣服,帽子和兜子。显然,这些东西是住在这个房间里四个知青的四份家当。此时大进士坐在东侧地上的一只木墩上伏箱写字,见紫玉进来,腼腆地起身道:“欢迎,欢迎!”瞄一眼凌乱的土炕,局促不安地搓着双手,显得很不好意思。

大进士方才伏箱写字的上方,贴着一张约八开大小的欧体条幅,字迹整齐刚劲,紫玉细看,写的是: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姜棋录自《孟子·公孙丑》。她毕业前听班主任老师讲最后一节课时曾引用过其中几句,听起来也还顺耳,原来是孟子的语录,这种之乎者也的古句子贴在这里与知青的身份是否协调呢?转而一想,这倒适合此人绰号,难怪人们叫他大进士,便说:“这是你写的?”

大进士答道:“是我写的,请勿见笑。”

紫玉说:“这种之乎者也的东西贴在这儿好吗?”

大进士不好意思地笑一下:“高亮、郑海他们也反对我往墙上贴,但我非常喜欢孟子这段话,就写下来贴在这里,这一块是我的领空,他们就管不着了。”

紫玉觉得很有意思,问:“你们还分什么领空领地吗?”

姜棋依次指着炕上的行李、地下的木箱、墙上的杂挂说:“这是高亮、这是郑海、那是杨月明……”紫玉忍不住笑了起来。(34)
碌碡湾知青传奇(35)
紫玉再看箱上,有一摞书,其中一本看上去十分破旧,没有封皮,书角卷皱,只是书脊上“神曲”两字可辨。紫玉越发觉得此人古怪得不适时事,墙上写的、案头放的都是时下批判过的东西,他却当做宝贝冠冕堂皇地张贴摆放在这里。她只知道《神曲》是个叫但丁的外国人写的书,至于什么内容她一点也不知道,便拿过书问:“这是你看的?里边写些什么,有机会给我讲一讲怎样?”

姜棋道:“要是你愿意,有空一定讲给你听。”好一会儿,紫玉才扯起正题。

果然大进士姜棋出口不凡,当提及白云飞时,他说:“天下哪有那么多的反革命,你我和他都是同学,理应帮他。不过,就你我力量,是力所不及的。以古喻今,这种事要么请有名望的人为他说话,要么你我出人头地,能左右当权人士,这样才能还其公道,使白云飞的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听说上级要你去给人讲用,这倒是接触上级的好机会,可以向当权人士进言,事态才会有所转机。”

紫玉第一次对大进士有了好感,觉得他说话很在理,讲用材料不仅要写,而且一定要写好。便说:“我本不稀罕给人做什么讲用,还想推掉这件事,听你这么一说,倒觉得非写好不可,可我上学时文科就不好,写作文总是将就及格,您能否帮忙写这个讲用稿?”

紫玉本是试探,不想姜棋一口答应:“如果你信得过,就让我试试,不过这种事不宜讲与他人。”

紫玉道:“那是当然。”                      

更出乎紫玉预料的是,大进士竟毫不犹豫地在联名信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该说的都说了,已无话可唠,大进士便下了逐客令:“孤男寡女不宜久在一起,瓜田李下,不便涉嫌。若无它事,请紫玉同学忙自己的事情去吧。”紫玉再次心想:怪人。

知青们就这样似悠闲似紧张地休息了三天。

李大林替代白云飞当了碌碡湾知青的负责人,他虽然近期没有组织什么公开的活动,但他雄心勃勃,不仅很快写完了自己的讲用稿,同时,按县知青办孙主任的嘱咐,考虑好一种知青安家落户的新形式:把全公社的知青集中在一起,建立知青队或者叫知青集体户,当然自己要做户主。他把这个想法也写成了文字材料,准备逐级上报。还准备安排知青们每人写一篇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体会文章,开会交流,然后在生产队的会议室里办个活动专栏壁报,把大家的文章都张贴上去。这些事,应该和团支部研究共同安排。他之所以想到团支部,其实与周紫玉有关,自从白云飞被警察抓走以后,紫玉便很少光顾他的宿舍,所以他感到缺少点什么,总想接触紫玉。

这天午后,大林拿个记事本,兴致勃勃地准备到紫玉的宿舍。他上午已经和胡队长打了招呼,说下午知青团支部的成员和自己要开个会。胡队长虽然爽快地答应了,并按队里规定干部开会可以记工分,但也提醒说:“以后尽量不要占用干活的时间开会。”大林说:“情况特殊,事情紧急,不然绝不会占用劳动时间开会。”

大林刚走出生产队的大门,迎面走来三个人。大林一看,是唐总指挥,另外两人似乎面熟,便和唐玉军打招呼:“唐总指挥也清闲了,有空到我们这里来真是难得。”说着引他们三人返回宿舍。

进屋落座,唐玉军指着一位三十多岁,身穿黄上衣的人说:“这是咱公社党委秘书黄清同志。”又指了指另外那位五十多岁身穿蓝上衣的人说:“这位是行政秘书陈建东同志。”接着又向两位秘书介绍李大林。

黄陈二位秘书十分热情地和大林握手,并说:“听唐书记介绍过你的事迹,上边都知道了,我们还不知道,真是官僚主义!”那表情十分真诚。

大林说:“哪有什么事迹,两位领导过奖了。”他望一眼唐玉军,疑惑地问:“方才是称唐书记?”

黄清马上意识到大林还不知道唐玉军已到三湾公社任了书记,便说:“唐总指挥现在已经是咱们三湾公社党委的第一副书记了,当然也是革委会的第一副主任。昨天到任,今天就让我们带他到公社临近几个大小队转一转,还特别要来看你。”黄清特意把第一两字说得清楚响亮。(35)
碌碡湾知青传奇(36)
大林感动地说:“唐书记刚刚上任,就想到了我们知青,可我们的工作差距很大,真是惭愧。”停一下说:“在工地时知青办孙主任布置的几件事我们都做了,今天我们团支部正要开个会,然后向公社领导汇报,正巧你们来了,干脆和我们一起开会吧。”

唐玉军说:“我们还有其他事,后天下午你到公社找我,咱们详谈。”

黄清在衣兜里掏出一封电报,说:“这是你们知青周紫玉家里来的电报,麻烦你转交给她。”说完,三人去办其他事去了。

唐玉军今天出来到临近各队走访,其中有个内容是想见见李大林,并约定时间谈一次话,这是刘长民几天前电话授意的。

那天刘长民放下电话,当即考虑了唐玉军的工作安排问题, 经过深思熟虑和某种需要,决定让他到三湾公社去当第二把手。此事本应待陈新贤回来以后研究决定,但他又想,陈新贤一个人可以做主停止大会战工程,那么我一个人同样可以决定这样一件小事。况且,他已把向上级报告陈新贤涉嫌政治犯白云飞的材料寄了出去,说不准市里马上会停止他的工作。他指示组织部门发文,并指示先用电话通知三湾公社的其他领导和正在大会战指挥部处理扫尾工作的唐玉军本人。

大概组织部门的电话刚刚打完,刘长民又亲自给唐玉军打了电话,他们谈了近半小时,他首先用十分关照和负责的口气问唐玉军对工作安排是否满意,唐玉军用十分感激的言词做了表示,然后刘长民说:“老唐呵,安排你到三湾公社工作可是领导上对你的信任噢,任务很重,那里的知青工作就很有特色,出了一个重大政治案犯白云飞,省市都有批示。可我们有些干部在此事上做手脚,这绝不是一般问题,我收到过李大林的来信,也就是举报……”说到这儿他觉得不妥,停一下又说:“有人利用知青在白云飞问题上做手脚,我们也要调动这样的知青配合我们工作嘛。那里的知青工作一定要你来分管,可安排时间和他谈一谈,青年人是不可低估的力量哟!”

刘长民做为县委副书记,对一个小小知青这样重视,唐玉军当然要捉摸其中奥妙,很快,唐玉军便意识到刘长民醉翁之意不在酒,谈李大林意在白云飞,通过白云飞去整陈新贤。唐玉军佩服刘长民这种领导艺术和工作手段,相信这座靠山将来必成气候。他本来也欣赏李大林,便说:“长民书记放心,在大会战工地时我接触过李大林……”话很投机,又谈了一些其它问题,刘长民十分满意地搁了电话。

大林送走唐玉军三人,再度出门去紫玉宿舍。

团支部原本三人,走了白云飞,只剩下紫玉和书君两人。

这个小会开得不理想,气氛压抑。

那封联名信虽然已于几天前分别寄给了县、市两级知青办,但无意中又址起这件事,大林为此申明和强调自己并不是不关心此事,说:“联名信不一定所有知青都签名,那样反而不正常,政治斗争要讲究方法策略和手段,并要留有余地。”

紫玉对大林的印象既不像白云飞,也不像姜棋,总觉得此人有些酸溜溜的味道,尤其他看人时的那种眼神。不知别人是否有同感,那双眼睛应该说是很漂亮的,但他总爱鬼鬼祟祟地去看女生,看你的时候就会使你讨厌。他抢救小宝的先进事迹感动过紫玉,尤其是后来团支部组织知青向他学习,改变了她不少看法。这一次他不在联名信上签字,使她不满,所以她的话很少。

会议转入正题,大林谈完自己的想法,同样没有以往团支部开会时那种说说笑笑的气氛,但紫玉和书君也没提出什么不好,就算通过了。

大林本想借机与紫玉攀谈,以便让她进一步了解自己,创造出像白云飞和她在一起时那种情景,来之前还特意想了一些话题,现在的窘迫尴尬,使他失望。临行,他拿出那封电报递给紫玉,说:“你家伯母病了,要你回去看望。照顾父母是做儿女的责任,你就早些动身。方才说的那些事情,我和书君会认真做好的。我有个姨妈在县二院内科当主治大夫,需要的话可以去找她,就说咱们是一起插队的同学。”

紫玉看了电报,内喜外焦,说:“我妈心脏不好,可能又犯病了。”她掐算一下日期,又说:“后天才有班车,明天和胡队长请假,我后天回城,你们家里若有什么要办的事情,我可以借机帮办。方才说的那些事情,可真指望不上我了。”(36
 碌碡湾知青传奇(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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碌碡湾早炊的烟火,烧红了一轮圆圆的太阳。
紫玉起床,简单地洗漱梳妆一番,便拿着电报去找胡队长请假。电报这玩意湾里多数人只是听说过,胡队长也是第一次见到,他拿过来仔细看了半天,说:“电报就是这东西呀,原来也没甚稀奇。既然来了电报,你就回去看一看嘛!”

紫玉谢过胡队长,返回宿舍,她准备临走再给皮二嫂针灸一次,同时再嘱咐一下大进士姜棋关于写讲用稿的事。下午动身,到晓珍那儿看看,晚上可以住在晓珍那儿,赶班车近便。她到皮二嫂家的时候,正赶上大进士他们扛着铁锹从院子里出来去上工。姜棋见紫玉来了,和同伴说:“你们先走,我向紫玉同学要几片药吃,随后就到。”

大进士姜棋返回屋里拿出一叠写好的稿纸,交给紫玉:“讲用稿写完了,本人文笔笨拙,思想落伍,定有很多不当之处,需您过目修改方能呈报审定,完了。您给几粒镇痛片。”

紫玉想不到姜棋这么快就把讲用稿写完了,十分感激,从药箱里拿出几粒白色药片交给他。说:“我母亲有病,来电报让我回去看看,队长已经准假,我准备明早回城,你有没事情要办。”

姜棋摇头道:“护理令慈重要,即便有事岂敢屈劳芳趾,无事无事。”说完扭头追赶上工的伙伴儿。

紫玉又一次自语:“真是怪人!”不过,她对大进士姜棋越发有了好感。

给皮二嫂扎完针,紫玉打算抓紧回去,除了准备回城穿戴的衣物,也想看一看大进士写的讲用稿,若有不妥再设法和他讨论。

皮二嫂听说紫玉要回城,想起这些天紫玉姑娘不辞辛苦,不分早晚给自己行针医病,心里非常感激,非要给紫玉煮几个鸡蛋带上。紫玉说还有不少事要办,煮鸡蛋还要时间,况且我坐车时从来不吃东西,皮二嫂说:“不煮鸡蛋的话我给你舀点绿豆,绿豆去火解毒,你妈有病正好用得上。”她说话快,动作也麻利。说着话已经在地下的墙旯旮里找出一个很小且带着补丁的布袋,里边大约有四、五斤绿豆,她大方地倒出一半,用块旧纸包了,硬塞给紫玉。紫玉心里热乎乎的,不好再说什么,拿起绿豆说声谢谢皮二嫂,便急忙辞别。

紫玉回来,房东拿着一封没有封口的信和一张纸条交给她说:“方才李知青来了,见你不在,让我把这些东西交给你。”紫玉接过一看,信是大林写给他在县二院当科主任的姨妈的,不用看内容,就知道是什么意思。那纸条是写给自己的,有两个内容,一是回城给伯母看病可拿着我写的那封信去二院找我姨妈,二是让她有时间到知青办见见孙哲主任,把我们建知青集体户的事和他汇报一下。紫玉看完放在一边,又拿出姜棋为自己写的讲用稿认真看了起来。阅后,竟挑不出任何毛病,无论谋篇、结构,还是遣词造句都那么恰当,尤其是事迹的陈述,非常得体,把为晓珍接生的事做为主要讲用内容,前后铺垫合情入理,连给皮二嫂针灸的事都写进去了,就连自己读着都觉感人。更精彩的是结尾部分,不仅恰当地引用了毛主席语录,并不让人反感不使人讨厌地表达了自己要当一名救死扶伤实行革命人道主义的医务工作者的愿望和要求。她十分满意地露出笑容,把讲稿小心地折叠起来,和大林那封信放在一起,装进一只准备携带回城的挎包里。

下午四点左右,紫玉到了晓珍家里。

由于赵万祥身体不好,他们夫妇近日没有出工劳动。见紫玉来了十分高兴。晓珍问:“上次不是说和王兰一起来么,她怎么没来?”紫玉说:“我家里来了电报,我妈病了,让我回去看看,便一个人来了,今晚想住你们这儿,明早上车方便。”还说:“有个事要告诉孟姐,你听了一定高兴。”

晓珍忙问:“什么事儿?”

紫玉说:“以后有可能咱们全公社的知青都集中起来住在一起,是我们提出来的,还写了材料,叫集体户。大家住在一起吃饭有食堂,像你们若是生儿育女还可办托儿所,这样就免去不少生活上的麻烦,咱们也能有充足的时间唠嗑、学习、娱乐……”

晓珍激动半天,仔细一想又觉得有点不现实,说:“像我和万祥两人就得占一间房子,哪有那多的房子呢?”

紫玉说:“只要领导上同意,到时自有办法。”

晓珍笑着说:“那你们可要多使劲了,要是咱们真能住在一起就好了,起码咱们姐妹每天都能见面说些心里话儿。”(37)
碌碡湾知青传奇(38)
赵万祥一直呆憨地陪坐在那里。紫玉进来时他脸上有过笑容,后来便只听她们说话,没有表情,好像在想什么心事。紫玉通过这个直观印象,以及他那灰呛呛的脸色、沉陷的眼窝和那布满血丝的眼睛,知道他的病还没见好,想问一问,又觉得不宜当着他的面问,因为这种病人就怕别人说他有病。紫玉面向赵万祥说:“赵大哥你看怎样?”赵万祥愣了一下,接着频频点头:“很有必要,很有必要!”那慌慌张张的神态,那愣头愣脑的表情,那刻板机械的答话,让紫玉心寒。她看一下晓珍,虽然晓珍表情如故,但不难看出她的心在流泪…… 
 晚饭后,晓珍对赵万祥说:“紫玉今晚睡咱家,你到隔壁刘四大哥那儿借一宿,我听说刘四嫂带着孩子回娘家了。”赵万祥点头同意后,又和紫玉说:“你一个人随便坐一会儿,我和万祥到刘四哥那儿安顿一下。”
紫玉过意不去,说:“干嘛要去借宿呢?上次我们大家不是住在一起的吗。”又指了指炕的一头,说:“和上次一样,我睡在那里,你俩睡在那里,不就完了吗。我都不介意,你们还考虑那么多干啥。”

晓珍给紫玉一个眼色,说:“你甭管,听我安排就是了。”紫玉莫名其妙。

过了一会儿,晓珍回来了,紫玉忙问:“方才你给我使眼色是啥意思?”

晓珍说:“唉!万祥在跟前不好说,头几天他整宿的失眠,半夜起来出去瞎转,丢三落四,每天就会反复说那么一两句话,这两天稍好一点,我在他面前从不敢提他有病。我想,他到刘四哥那儿一方面他们可以唠唠嗑,男人在一起有男人的话,这对万祥的病有好处,你若不来,还真没理由让他去那儿住一宿。我怕刘四问起他的病,特意过去嘱咐了他,因为一提起他的病,他就病得更厉害了。另外万祥不在这儿,咱们姐俩也随便聊聊,他在这儿,咱俩说话总得注意着,怕刺激他的情绪。”

紫玉见晓珍为赵万祥如此用心良苦,打心眼里敬佩,心里说:“真是天底下第一的好女人。”

夜,紫玉和晓珍躺在炕上亲姐妹般地说话儿。紫玉让晓珍讲一讲她和赵万祥的恋爱。晓珍很兴奋地讲了她们的婚恋过程。

紫玉调皮地问:“你们结婚之前有没有那个事呀?”

晓珍明知故问:“傻丫头,哪个事呀?”

紫玉说:“你还装傻,连那个事也不知道哇。”

俩人咯咯一阵笑,末了,晓珍说:“万祥是天下第一老实人,待人忠厚,婚前他连碰我一指头都没有。有次我们说话离得很近,我要和他亲吻,他瞻前顾后,四处撒觅,使劲吻我一下就躲得老远,还出了一头汗,那样子叫我好笑。”黑夜里紫玉听得一阵脸红。停一会儿,晓珍叹口气道:“这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万祥这个样子,我真担心,以后可怎么办?”

紫玉说:“孟姐,你们是北京来的,为什么不回北京去治疗呢?北京是首都,大医院多得是,像他这种病也许很容易就能治好。”

晓珍说:“不是没想过,但还是觉得不回去的好。他父亲是历史反革命,上了岁数还常常去接受批斗,我的情况和他差不多,我爸是被打倒的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还有海外关系。更主要的是双方家里都不富裕,我们回去帮不上家里什么,反而要花钱,给老人们添麻烦,况且万祥从不承认他有病。说实在的,北京是大都市,又是我们从小生活的地方,做梦都想回去,可我俩都快半辈子了,混得这么寒酸,弄不好不仅治不好病,还要添病。”

紫玉想了想,晓珍说得确有道理,但如此下去咋也不是办法呀,便说:“能不能找个门路回城呢?赵大哥有病,连知青办的孙主任都很同情,办个因病回城总还可以吧。”

晓珍说:“更办不得,回城待业就等于靠别人养活,何况我们已婚,在家里吃闲饭是个什么滋味?莫如在这里靠我们俩人四只手自己养活自己,生活清苦一些,心情却好些。特别是村里叔叔大爷、大娘大婶对咱们都不错。几次招工都因政审不合格给退了回来,我们较早地结了婚,也就是铁了心在这儿安家落户了,你说不铁心还指望什么呢?

“过去我曾想过,人的生活尽可简简单单,生命却不能平平庸庸。刚来碌碡湾时,有理想和追求,有美好的憧憬,想干出点名堂来,可时间长了,才觉得理想是理想,和现实差得太远。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说阶级斗争激烈复杂,咱们无非是参加那些翻过来调过去的斗争会、批判会。我们来了四年了,穷山僻壤,还是老样子,参加了多少个大会战,还是年年如此,只是填饱肚子,遮住屁股。”她停一下若有所思:“不过认识你以后,我好像年轻了一些。你们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我们过去常常想象的新农村,可能经你们的手能变成现实。我现在惟一的愿望就是照顾好万祥,别再出什么差错,也就满足了。”(38)

 碌碡湾知青传奇(39)
紫玉听了这番话,好一会儿没作声,有的地方自己有同感,有的地方觉得晓珍过于悲观,但总体说,晓珍有阅历,说的都是真实感受,于是想到了自己……

“睡了吗?”晓珍见紫玉无声,支起胳膊问道。

“还没有。”紫玉回答。

晓珍说:“不谈这些了,谈点别的吧,谈谈你吧,处男朋友没有?”

紫玉不知为什么脑子里一下出现了白云飞的影子。继而自责地想:想到哪儿去了,即便真能做到有难同当,也不是晓珍说的那种男朋友。说:“还没有。”

晓珍说:“听你说得这么勉强,不像没有,至少有了心上人了吧?”

紫玉说:“真的没有,以后如果有了,我一定先告诉孟姐。”

晓珍说:“那我就等你的好消息了。”

白云飞的影子在紫玉的脑子里一时抹不掉,她还是提起了白云飞:“孟姐听说过白云飞吧?”

“白云飞谁不知道呀,我说这人也有点毛病,干嘛要反对林彪,咱们知道啥呀!”

紫玉似在辩解:“孟姐可能不知道,我和他是同学,我了解他,这人很是正义,还有些侠气呢,写日记不过是他的癖好,他字写得好漂亮……绝不是反革命,我们都为他抱不平,还写了联名信,要求上级考虑他的一贯表现,释放他,或从轻处理。你说,如果我们要帮他,有没有更好的办法呢?”

晓珍想了想说:“一般来说,这种事只能是同情,因为弄不好就会把你牵连进去,这是政治问题。”

“如此说来,这种事是帮不得的了?”紫玉说。

晓珍又想了想,说:“我觉得这些年有些事情对于上边来说往往是一个人说了算。比如救济粮,公社书记说给哪个队多少就是多少,队长说给谁就给谁,结果该多给的没多给,不该给的倒给了,群众有意见也白搭,上级也不检查。再如咱们知青招工,管招工的人说招谁就招谁,说谁不行谁就不行,有意见也惹不起。所以我看,要真想帮他,不能在下边乱鼓捣,弄清谁管这个事,然后在这个人身上做工作,让他了解情况,促使他帮忙说话。虽然有些事名义上是集体研究,其实都是一个人说了算,集体研究不过是形式。”

紫玉联想起大进士姜棋的话,他们说的“当权人士”和“说了算的人”是一码事,她构想回去应该办的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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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知青们除了每天参加劳动外,按团支部的安排,写了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体会文章,并在生产队那间多功能的会议室里布置了一个很漂亮的壁报专栏。

这天晚上,知青们在大林和书君的主持下开会,交流体会。体会文章几乎千篇一律,无非是学到了贫下中农的好思想、好作风,自己如何克服怕苦、怕脏、怕累的小资产阶级思想和意识,今后怎样炼就一颗红心,两手老茧,把青春献给社会主义新农村等等。有的很容易听出互相传抄的痕迹。只有大进士姜棋的体会文章别出心裁,有番新意。

他说:“我的体会文章题目是‘我和贫农学语言’,副标题‘拉和大的词性关系和应用’。”他用手庄重地扶了扶架在鼻梁上的眼镜,十分严肃认真地读道:“……有件事给我留下了深刻的记忆,贫农周青山老大爷在热火朝天的大会战工地给我们作报告时谈过‘拉’的问题,也就是拉屎的拉,可他后来又改用了“大”字,即大便的大。那么,拉和大,在周青山的嘴里都是表示排泄的意思,但他针对不同听众,文明地选择用词用字,这一点非常值得我学习。其实,拉是动词,大是表示事物程度的形容词,用拉字往往使人厌恶,在公共场合让人听了不舒服,而用大就不同了,还省略了屎字和便字,并能让人一听就懂,很了不起,贫下中农中蕴藏着我们学不尽的东西,今后我要虚心地认真地不断地向他们学习,句号。”有人早已笑弯了腰,他却一脸严肃,目不斜视地端坐在那里。

小林讨厌开会,并且逢会必打瞌睡,为此,大林多次说过他,今天会前大林还做了嘱咐。为此,他强打精神听这些没趣的发言,轮到自己时,也照着东拼西凑费劲巴力写的稿子念了一遍,更觉没趣。听了大进士的发言以后让他笑了半天,精神多了,可是再听别人发言还是那一套,便精力分散去想别的问题。(39)
王钟写碌碡湾知青传奇(40)
他和徐杰在大会战工地就知道那箱白糖让警察做为白云飞犯罪的物证拿走了,但回来以后,还是到那个秸杆垛边看了看,引起他后悔难过的不是那箱白糖,而是白云飞。他觉得白云飞是位不平凡的英雄,他的行为绝对是英雄才具有的本色。如果不是他为自己和徐杰挺身受过,凭那只手套,凭胡队长那双黑洞洞的眼睛,迟早要把自己查出来。我对他无恩无惠,他却用这么大的代价保护了我,知恩不报非君子。为此他细细想了这件事,让他感到蹊跷的是白云飞的日记本怎么就到了警察的手里?必定有人反映上报,是谁呢?他把疑点缩小到白云飞同宿舍的于天宝和哥哥大林身上。于天宝没有机会,哥哥会不会借给小宝看病回城的时候……

他回忆和哥哥相处的十七年,他比大林小两岁,打他记事的时候开始,哥哥就是他的保护神,因为他瘦小,在上小学的时候同班的男孩子经常欺负他,每当他受了委屈都是哥哥替他找回公道。有一次哥哥为他和人打了架,鼻子出了血,弄脏了衣服,爸爸动手打了他,可他半字没提是为了弟弟打架。上了中学以后,同学们似乎都长大了,打架的事少了,但调皮撒野是未成熟男人的天性。夏天他们和同伴到小金河去游泳,到十几里以外的大山上摘山毛杏,秋天,偷瓜摸枣的事也干过,哥哥总是比同龄人聪明、机灵,也有胆量,为此赢得同伴们的信赖和崇拜。哥哥学习也好,中学时当了学生干部,爸爸经常以哥哥为楷模教导自己。然而,从爸爸被人说有历史问题并停止工作那天,哥哥似乎一下子变成了成年人,说话做事总是那么谨慎,同伴们再约他摘山毛杏、去游泳他都谢绝了,并且阻止自己去。学校动员毕业生插队的那阵子,哥哥总是少言寡语,在自己下乡去处的问题上,爸爸妈妈完全同意了哥哥的意见。插队以来,哥哥把妈妈带给他们两人很有限的钱几乎都花在了自己身上……

哥哥能做这种事吗?他不敢想,可是越不敢想,越是挥之不去,他尽力去想哥哥不会做这种事的理由:也许是某位村民、某一个知青别有用心偷走了这个日记本,然后通过邮局寄给上级。

想到邮局,他心头一悸,自己不是替哥哥邮寄过一个很大的信封吗,里边装的是什么,寄给谁的呢?他责备自己当时为什么没看一看。

会议已近尾声,他破天荒地没有瞌睡,这件事一直萦绕在他的心头,后来人们的发言他一句也没听进去,他坐不住,准备散会就去找大林。

大林宣布散会,大家各自把发言稿留下,三五成群回宿舍去睡觉,小林有意留在后面。见大家走完了,和哥哥说:“我有点事想问哥哥,你给小宝看病那天晚上,让我寄走的那个大信封里装的是什么东西?是寄给谁的?”

大林愣了一下,这是他曾担心有人问起的心病,并常常为此困扰,今天小林问起这件事,他不知是小林自己要问还是别人让他来问的。

大林虽然很聪明,但一时经不起别人撩起这块心病,感到一阵眩晕,脑子一片空白,好在夜幕掩饰了他慌张的神态。然而大林毕竟是聪明的,这一切在倾刻间就过去了,他恢复了常态,并十分迅速地判断事因及回答这个问题的方案。他认为这件事只是小林自己要问,而且小林已经怀疑那个信封里装的是白云飞的日记本,但只是怀疑而已,并且说明小林在邮寄这个日记本的时候绝对没看收件人的地址和单位,否则他不会这样提出问题。

想到这儿,他口气自若,平静地答道:“你寄信的时候没看收信人的地址姓名吗?我记得当时我和你说过,是还给同学周健的一本书。”

大林说得那么轻松,让小林确信不疑,尤其大林无中生有地加了“我记得当时不是和你说过”的那句话,更增加了小林的信任程度。大林相信这样一个道理:假话或者假设,重复的次数多了就会成为事实和真话。(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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