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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钟写《碌碡湾知青传奇》(11--20)
作者:王钟    文章来源:王钟博客    点击数:3470    更新时间:2009/7/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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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钟写《碌碡湾知青传奇》(11)

 

          3
 
      经过胡队长近两天的努力,十名参加大会战的社员才最终落实下来。胡队长怕再有变故,通知明早太阳冒红的时候出发,要带足一个月的口粮和行李。
      大林就在这天晚上和小宝母子搭县水利局的一辆卡车回到碌碡湾。
      大林回县城一切都那么顺利。一进城他就安排小宝母子住进了县医院,想不到小宝的病在县医院大夫的手里竟那么微不足道,十几分钟就处理完了,次日上午就让出院。小宝妈求之不得,因为多住一天就要多花一天的住院费,只是县里的长途班车每隔三天才通班一次,出院之后不能马上回家,吃住仍然要花费。大林完全理解小宝妈的心思,他付了住院费,并把小宝母子接到自己家里。这正是他要寻求的契机。
      他在买车票的路上,碰上了在水利局开汽车的小学同学赵刚。
      赵刚听说大林这次回城是给一个农村孩子治病,便伸出大姆指夸赞一番,并也显示出英雄气概:“你当了农民挺了不起,为抢救一个农村孩子,不辞辛苦,实在让人敬佩,老弟如今是工人阶级,有什么事理应帮忙,我明天正好去东部大会战工地送料,你和那个孩子就坐我的车走吧。”赵刚的夸赞使大林感到满足,这是他经过付出得到的一种回报。但他内心的满足是用另一种方式表现出来的,说:“多谢,这样可以节省车票钱。”
      他望着赵刚,心里一阵迷惘。赵刚和大林读小学六年级的时候,赵刚与人打架,把一个外班学生的耳朵咬掉一块,被学校开除,走上社会当了两年汽车修理工,后来不知通过什么门路,由临时工转为正式工,当了汽车司机,现在自称工人阶级,而读完中学的同学大都插队务农,当了知青,如果像赵刚那样挂上阶级两个字的话,只能称农民阶级了,让人不可思议。大林鄙视地瞥了赵刚一眼,然后约定明早乘车的地点时间。
      次日清晨,大林和小宝母子在约定的地点上了汽车。
      一进碌碡湾,大林让赵刚把汽车开到小宝家门口,下了车,赵刚说今天怎么也赶不到工地了,要到大车店去过夜。小宝妈拉着赵刚说:“大林是我们小宝的救命恩人,你也帮了大忙,咋也得在家吃顿饭,没有好的还没有孬的吗。”其实赵刚从心里说是不愿意去大车店的,他在这个大车店住过,不仅炕上有永远消灭不净的臭虫,让人最讨厌恶心的是公用行李上有斑斑点点数不清的经过臭虫再加工的人血,后半夜冻得人伸不开腰,更主要的是大车店里的饭菜让人咽不下,便说:“既然大嫂盛情,恭敬不如从命,我就不客气了,不过您别费心,随便吃点家常便饭,晚上我就在对屋和知青搭伙过一夜吧。”
      孙大娘盼了几天,见小宝平安回家,高兴得闭不上嘴,抱着小孙子亲他的脸蛋儿,见他眯着眼睛天真地笑,就把他放在炕上,让他随便玩耍,腾出手来拉过大林说:“大林哟,俺小宝的命多亏你啦,你是救命恩人,我们啥时候也忘不了哟!老辈儿人说‘但行好事莫问前程’,将来你一准最有出息!”大林说:“大娘过奖了,这点小事算不得什么。”他知道,淳朴村民最喜欢那种老实巴交的人,在他们夸奖你的时候,越是谦诚越能体现伟大与无私、高尚与不凡,给他们留下别人无法留下的深刻印象。于是他十分注意自己的语言和表情,充当湾里人最喜欢的那种老实巴交的厚道人。小宝妈接过话茬:“咱小宝的住院费都是大林花的,我们娘俩在他家白白吃住两天,他爹妈待咱和一家人似的。”孙大娘听后,心里越发感动,再次催儿媳做饭。
      就碌碡湾的村民来说,这是一桌极丰盛的待客饭,孙家诚心诚意尽了最大的力量。那点腌肉是半年的油腥,不知要吃多少顿呢,杀鸡是非凡的壮举,湾里人买油盐酱醋全指着几个鸡屁股下蛋换钱,孙大娘把珍藏许久的半瓶白酒也拿了出来。
      因为小宝母子在大林家住了两天,大林的父母东跑西颠买菜做饭,小宝妈嘴上不会说什么感激的话儿,但感激之情已深深埋在心底,有这层关系,今晚这顿饭一定要小林来吃,只叫小林不叫徐杰等人也说不过去,干脆把小林他们四人都叫过来,加上大林、赵刚共六人,正好围一个炕桌。心里这样想着,未及开口,孙大娘倒先说出来了:“让小林他们哥几个也过来一块吃!”
      湾里人有规矩,家里招待客人女人是不陪吃的,孙大娘和儿媳俩人一个抱孩子,一个屋里屋外忙乎着端饭端菜侍候客人。(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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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钟写《碌碡湾知青传奇》(12)
碌碡湾知青传奇(12)
      大林等六个人围着一张古董似的乌黑油腻的小炕桌吃了起来,大林、小林、徐杰等人都不会喝酒,只有赵刚一人喝,喝得有滋有味,话也特别多,先品评饭菜的味道,后来又说农村人烧的酒如何如何的好喝。他见大家并不感兴趣,便改个话题说道:“你们刚刚走上社会,还不成熟,现在讲知识分子与工农相结合,和工农群众打成一片,所以你们不要那么拘束,那么不随便,你们看我,当了几年工人,也是工人阶级一员吧,就很随便,走到哪儿吃到哪儿,酒也喝烟也抽,这也是联络感情的一种方式嘛,这样大家才能谈得来,打成一片。”他一边高谈阔论,一边缓急适度地吃菜喝酒,很有风度,很是潇洒,看得出,他在极力塑造工人阶级的形象。
      大林有自己的行为准则,无论赵刚怎样诌,怎样侃,他很少插话。
     小林和徐杰倒是很感兴趣,徐杰问:“赵大哥,你一个月挣多少钱?”
     赵刚说:“三十九元五,出车每天有八毛钱的补助,说起来比一般工人强些,不过开汽车有风险,我家父母就特别担心我,可咱没问题,前一阵子给大会战工地送材料,我连着跑了半个多月,有一次连着两天没合眼,不瞒几位兄弟,县里最大的官儿指名表扬过我。”说完,得意地喝口酒,略加思索,也提出一个问题:“那么你们一个月能挣多少钱?”
      徐杰和小林对看一眼,谁也没说话,孙大娘说:“唉!咱这村里呀,是不按月给钱的,年景好了多一点,要是年景不好就没法说了,有时候还要倒贴钱呢,去年十分工合三毛七,三队才合五分钱,我们小宝他爹妈两人顶一个半劳力吧,年底扣除口粮钱,合作医疗钱,义务工钱,找回四十二元六毛四分钱,还不如你一个月的工钱呢。”徐杰先是不好意思说挣多少钱,现在经孙大娘这样一介绍,才算正式回答赵刚的问题:“要是按月计算的话,出满勤,挣整工,一个月十一元一毛钱,要是有个阴天下雨,歇工休假恐怕连十元也挣不上。”
       赵刚听后,沉思片刻,振振有词:“兄弟们别丧气,毛主席让知青到农村来是什么意思,依我看是两个意思,一是到农村接受再教育,二来也说农村是广阔天地,大有作为,你们来了,将来这儿就会变样的,到那个时候,恐怕我两个赵刚的工资加起来还不如你们一个人的收入多呢!”他讲得很振奋。
       小林打心眼里羡慕赵刚,虽然仅差三两岁,人家却是开汽车的工人阶级,老天不公,为何不给人同样的机遇,而把人分成三六九等,工人阶级这个字眼强烈地吸引着他。
      晚饭已近尾声,白云飞一脚迈了进来 。
      白云飞无愧大家拥戴,他确实是个尽职尽责的知青干部,当他听说大林为了抢救小宝自己陪同他们母子前往县城时,就认为这是一件很了不起、很值得宣传的事情,如果说掺杂一点个人情感的话,那就是对大林几年来的遇境有点朦朦胧胧的不平。他认为现在的人都戴一种用形而上学和自私混合物制成的眼镜看人,尽管每天批判形而上学和斗私批修。大林的爸爸即便真有历史问题,与他又有什么直接的联系呢?人们对他躲躲闪闪无非是怕影响自己。这些,在他丢失的那本日记中都有表述。他想用实际行动为大林打抱不平,在安排宿舍的时候,他指名要和大林住在一起也不乏这种因素。他知道现在新闻媒介的巨大作用,于是他把大林的事迹写成了宣传稿,就等大林回来再核对一些有关细节,便可以给县广播站寄出去。他还有更大的设想,前不久他参加了一次县知青办召开的知青工作会,会上决定十月份要召开一次全县先进知青交流会,以推动知青工作,会上领导曾讲,要注意发现和总结那些表现积极,吃苦耐劳,虚心接受再教育,并做出有典型教育意义事迹的知青,把他们的先进事迹总结出来,讲用出去,以点带面,宣传教育那些待插队的学生和已经插队的知青。大林急贫下中农所急,想贫下中农所想,抢救生命垂危的贫农后代而不惜自己,不是最完美的典型吗?给广播站写稿是个铺垫,他还准备在那篇稿子的基础上再加上一些评论性语言,然后给知青办寄去。
      大林的心计在云飞的意识里被溶释,这种溶释犹如化学变化,一种混浊有色的液体,被另一种物质分解后变得清澈纯洁了。
     当然,他急于来孙大娘这儿也有另外一个原因,就是让他心急火燎,几天来寝食不安的那个日记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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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钟写《碌碡湾知青传奇》(13)
碌碡湾知青传奇(13)

     夜色降临,满天星斗,微微的西北风把路边几棵杨柳树刮得喔喔响,白云飞拉着大林走出孙大娘的家门,他放慢脚步,开口说:“大林,有件事让我好着急,我的日记本不见了,我想可能是你替我收起来了,这几天我一直焦急地等你回来。”白云飞话说得极快,焦急中带着希冀。

     大林心头一颤,按早已想好的话说:“是那个绿塑料皮的日记本吗?”

    “是的。”白云飞简短而干脆地答道。
    “我记得那本日记你是从不叫别人看的,那天于天宝翻了几页,你差点和他翻脸,怎么就能不见呢?是什么时候不见的?”大林沉静地充满惊诧。
     白云飞仍然急速地说:“姚老九找于天宝那天,就是你和小宝母子回城那天晚上,姚老九和天宝说话,我去胡队长那儿,走得急些,忘在桌上,回来怎么也找不见了。”
     大林沉静地思索,然后说:“你问过天宝和姚老九没有?”
     白云飞摇头道:“问过天宝,但没问过姚老九。”
     大林说:“如果真的忘在写字桌上,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天宝替你收藏起来,因为他最知道你的日记不愿让别人看,二是姚老九拿去当卷烟纸用,你没见姚老九卷旱烟用的纸都是写过字的纸吗,也许他认为写过字的纸都是没用的东西,就随便拿去了。”
     云飞茅塞顿开,觉得大林分析得周全细致。那么,天宝已经对天发誓说他没有见到,更没收藏,那神态和表情绝不是骗人,但姚老九拿去当卷烟纸用很有可能,如果是这样就好了,白云飞满怀希望地说:“我怎么没想到这一层。”他准备明天去大会战工地时问问姚老九。
     俩人回到宿舍,于天宝早已打点好明天去大会战工地的行装什物,也催大林和云飞准备。其实,知青们并没什么可准备的,粮食由生产队保管统一过秤装进粮袋,只需拿上毛巾、牙具,带上一两件替换的衣裤就行了,至于被褥,明早起来一卷一捆就完了。所以大林和云飞很快就准备完毕。
      天宝和大林分手几日,觉得很是近便,问了一些诸如最近县城里有没有杀人放火的新闻,见没见到昔日那些爱调皮打架斗殴的男同学,和那些长得漂亮的和长得极丑的女同学等似乎很重要又很不重要的话题后,大家就寝无话。

     一晃儿,胡队长、白云飞等人到大会战工地已经一个星期了,尽管大会战工地红旗招展,战天斗地的革命口号随处可见,但知青们的热情急剧降温。
    “大会战”是刚刚时兴的新名词,无论工矿企业还是农村社队,无论是领导机关还是领导干部,组织大会战都是一种荣耀,对组织者来说是革命态度、革命干劲和领导能力的一种显示,这种显示与声势大小是成正比的,所以时下不少人凡生产活动,无论规模大小,总爱冠以大会战这个新鲜名词,以示神圣。金山县始终是先进县,对这种时髦名词的运用当然是最积极的,在一些人的撺掇下,搞得绝对有声有色,不仅提出了几十条响亮的口号,并且把所有的生产活动都用大会战这个词统一起来,划分若干战场,诸如东线、西线、主战场、副战场、一线、二线、前线、后线……在主战场投入的人力物力财力当然是可观的,大会战定名为“今冬明春农业学大寨大会战”。
      碌碡湾就近的几个公社地处县城东部,自然属于东线。东西两线各有一个硬项目,也是主战场。西线的主战场是一条十几公里长的干打垒水渠,调西部社队青壮劳力六百人参战,还调动许多劳力上山采石,以保证修渠用料。东线主战场便是修建这座小型引水渡槽的工地,按计划调东部七个公社青壮劳力一百五十人,但因工程进度缓慢,县大会战总指挥部领导在东线指挥部的一份报告上批示:“有条件要干,无条件创造条件也要干,要发扬蚂蚁啃骨头的精神,可以补充劳力,一定按质按量按时完成!”
      白云飞等知青就是在这个批示后做为补充力量来大会战工地的。出发前他们被大会战吸引着,他们想象,大会战的场面一定是壮观的,这种生活一定是火热的,正是青年人大显身手的地方,所以,在胡队长动员时,好多知青不仅报了名,还写了决心书。他们和一些社员乘三辆马车,拉着行李和口粮,一路高歌来到工地。初到工地,确实令他们振奋,工地上插着许多彩旗,尤其带有“青年突击队”字样和带有共青团团徽的红旗更加醒目,让人热血沸腾,彩色标语和用白色石灰粉写在住宅区土墙上大字口号不仅为工地增添气氛,也确实鼓舞人们的士气。(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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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钟写《碌碡湾知青传奇》(14)
碌碡湾知青传奇(14)
      这项工程是在龙山水库的大坝上修出一条引水渡槽,以引水浇灌下游农田,渡槽本身宽一点五米,高零点六米,长一百一十七点五米,钢筋水泥浇铸,就渡槽本身来说工作量并不算大,关键是支撑渡槽的钢筋混凝土支柱及支柱的地基处理,另一个关键问题是在水库的大坝上钻洞,修出与引水流量相适应的闸门。在大坝上钻洞属于后期工程,眼下当务之急的是土方工程,由于时值初春,冰雪未融,一锹下去一个白印,一镐下去一个白点,只有掘下两尺深以后,才能见到松软的土层,因此工程进度缓慢。
      在艰苦恶劣的劳动环境中,很多知青吃不消了,嫩稚的手掌起了血泡,肩膀被抬土的扁担压得红肿起来,一到夜晚两手肿胀得钻心地疼痛,而且,宿舍都是村民闲置的或者刚刚腾出来的冷房,取暖设施不过是火炕和一只火盆,早晨起来,眉毛上都挂了白霜。吃的更糟,基本是苞米碴和苞米面儿,至于蔬菜,最好的时候是圆白菜。生活的艰苦足以使这些涉世不深的城里青年望而生畏,不想维继,更主要的是劳动的价值太小,成果太小,平均每人每天挖不了一立方土,有人提出,如果在夏天施工,可以以一当十,何必在这冰天雪地的季节里和老天作对呢!紧接着便有人请病假,开始是一两个人,后来竟有十几个人同时请病假休息。这种厌战情绪并非知青们带来的,开工不久就有人主张停工,个别领导干部也有这种想法,可以说,发明大会战的人本意绝不是为了劳民伤财,就像发现和发明原子和原子弹的科学家当时绝没有想到有多少生灵死于他们的创造一样,只不过是另一种人在他们的创造基础上的再创造。县大会战总指挥部一位领导了解这种厌战情绪以后,专门召开了会议,批判右倾思想,反复强调不知重复了多少遍的铿锵口号,说进展快慢是数量问题,干不干是质量问题和态度问题,学大寨学什么呢,学的是一种精神,不能在困难面前被吓倒,毛主席说过,胜利往往在于再坚持一下。还要求各基层指挥部尽快传达此次会议精神,要上升到两个阶级、两条路线、两种思想斗争的高度来认识,很快,这种厌战情绪从现象上看被制止了,其实,有些人用磨洋工的办法消极起来。
      这种情绪在知青中再次爆发,引起指挥部领导的高度重视,大会战指挥部的领导首先召见了身为知青负责人、团支部书记白云飞和他们所在的生产队队长胡维。
      召见白云飞的是大会战东线指挥部总指挥唐玉军。他戴一顶草绿色的棉军帽,穿一件很新的军用棉大衣,身上总背一个军用书包,是一个没有安排正式工作的转业军人。
       在部队时,唐玉军是负责后勤工作的营职干部,因管理不善、账务不清、贪占财物而被通知转业。这种转业实质上是很给面子的内部处分。到地方后,经县革委会副主任,也是县委副书记刘长民的推荐,县委决定暂时由他担任大会战东线指挥部总指挥。
      此人确有军人风度,虽然摘下了红色的五角星和领章,仍然可以看出军人风姿。他脸色黑中透红,眉毛很重,连腮胡,不苟言笑,虽然是不光彩的转业,但他知道除了分管组织工作的县委领导外,别人绝不会知道他在部队时那段不光彩的历史,再加上他与刘长民是同乡、同学的关系,便每每盛气凌人,在大会战工地上,更是自命不凡,摆出一副至高无上的领导者姿态,“狠批右倾厌战情绪”就是他最早提出来的。他见到白云飞,首先在他的肩膀上拍了两下,说:“坐下坐下,以后我就叫你云飞吧。”
      白云飞已经听过他两次讲话,并听人传说他是县委领导的候选人,因此,进来时有点紧张,当唐总指挥在他肩上亲热地拍了两下以后,觉得此人严肃中也有随和,一下子轻松多了。
     唐玉军说:“听说近几天不少知青闹情绪,有十多人请病假,是不是这样啊?”
     白云飞说:“是的,不少人手上起了血泡,客观地说,他们刚刚来到农村,对这种强体力劳动还很不适应,出现这种情况也是难免的。”
     唐玉军点点头:“手上起了血泡要表扬嘛!”说着,拉起白云飞的手看了看,接着说:“你的手不也起了泡吗?为什么没休病假呢?这是一种思想差别,我看还是思想态度问题,当然我们领导层也有问题,对你们关心不够,宣传不够,思想工作没有跟上去。大会战始终就存在着两种思想斗争,也是干与不干的斗争,党组织曾经为此开过几次会议,批判右倾厌战情绪,知青可要用实际行动落实党的中心工作哟。你是知青中的领导,有什么想法、打算吗?”
      白云飞觉得唐玉军对自己热情并很信任,便把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我想,我们知青刚刚走出校门,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也是刚刚开始,所以,小资产阶级意识还十分浓厚,比如怕苦怕累,拈轻怕重,讲吃讲穿等,这就有个引导和教育的问题,我认为最好的办法是用典型说话。最近,我们有位知青为了给一个贫农孩子治病,不怕苦和累,像自己的亲人一样对待,陪同这个刚满两周岁的孩子到县医院治疗抢救,不仅整个医治过程都是他跑前跑后,还承担了这个孩子的全部医疗费,非常感人,我想就此事在知青中开展一次活动,首先让这位知青讲自己的思想活动,然后让大家讨论,团支部号召全体知青、团员向他学习,如何在这次大会战中考验,锻炼自己……”
       唐玉军听后连连点头,说:“我以大会战指挥部的名义,同意并赞成你们开展这次活动,希望并相信你们一定会把这次活动开展得有声有色有效果!”他的神态,手势、语音都不乏领导干部的风度,白云飞深受鼓舞。他停顿一下又说:“请你在活动中写一篇报道,届时送我审阅,刊登在大会战简报上。”
      胡队长一直在旁听,唐玉军这时觉得冷落了这位贫下中农干部,便面对他说:“胡队长,你觉得怎样?”
     “好主意,你们合计,我没文化是大老粗,想不出啥好法子来。”
       谈话结束,白云飞刚要离去,又被唐玉军叫了回来,他问白云飞方才讲的那位为贫农小孩看病的知青叫什么名字,白云飞告诉他叫李大林,唐玉军十分认真地记到了笔记本上。
       白云飞回到宿舍,房东和几个知青已经睡下,虽然屋子很冷,但他觉得心里很热,也很充实、兴奋,因为自己的打算得到了领导的认可,并受到了那么真挚那么庄重的鼓励,他不想马上去睡,准备今晚一定要把那篇介绍大林事迹的材料写好,明天就寄出去。他找出那篇已经写完的初稿认真修改起来,最后在标题上费了心思,原稿的标题叫《一位急贫下中农所急的好青年——记下乡知青李大林的先进事迹》,现在他觉得这个题目有点俗气,经过反复推敲,改成《为了一个生命垂危的贫农后代》,自己认为满意,便认真地誊写了两份。已近凌晨,他把写好的稿子分别装进两个信封,然后,很兴奋地钻进冰冷的被窝,说不上到了几更,他才迷迷糊糊地进入梦乡。(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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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钟写《碌碡湾知青传奇》(15)
碌碡湾知青传奇(15) 
         4

      紫玉和王兰到大会战工地的当天,就找到了赵万祥,并把晓珍生孩子的事告诉了他。
      赵万祥先是愣愣地听着,接着泪水顺着颧骨、脸颊一直流到下颌,然后掉在地上。屋 子很静,似乎听到了这个青年男子的泪水敲打那黑黄色地面的声音,后来,赵万祥的脸色由蜡黄变得青紫,脖子上所有的血管像无数条蚯蚓在蠕动,他歇斯底里地吼道:“这是真的吗?!我要回去!”吼叫着冲出房间。
      紫玉和王兰有些后悔,办事太欠考虑,不该把晓珍生孩子的细节都告诉他,诸如找不到赤脚医生,张彪如何喝酒误事等等,这些事应该让他妻子慢慢地告诉他,但事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后悔也没有用,最好是赵万祥能马上请下假来,赶到他妻子晓珍身边。
      赵万祥冲出自己的宿舍,疯了般地朝队长的住处跑去,一进门就抓住队长的手吼道:“我的孩子死了,我请假回家!”队长看着他瞪着血红的眼睛,听着他那颤抖嘶哑的吼叫声,很是吃惊,因为赵万祥是人们十分熟悉的老实人,说话从不高声。
      队长弄清赵万祥是来请假的,想了想说:“你别急,写个假条条,明早我到指挥部给递上去。”“什么?明天?我怎能等到明天,我现在就走!”说完扭头离开队长。回到自己的住处,穿了一件破旧的大衣,饭也不吃,谁也拦不住,顺着通住碌碡湾的崎岖山路急急地走了。大会战工地离碌碡湾三队百十里,白云飞他们来时,坐着马车走了将近一天,但赵万祥用了近三个半小时,就回到了属于他自己的那个家。
      这是一处和当地村民住宅没有什么差别的三间土屋,房前很是开阔,没有院套,连栅栏也没有,西南角是生产队按人口分给的一堆做柴草用的苞米和高粱秸杆,窗下是赵万祥用泥巴搭起的鸡窝,里边住着晓珍饲养的两只母鸡,此外什么也没有,显得凄凉空荡。
      晓珍盖着棉被躺在炕上,虽然夜已深 沉,但她还没有睡着,这几天总是昏沉沉的,吃饭睡觉早已打乱了正常规律。因为分娩时失血过多,脸上没有一点血色。不知为什么,她觉得赵万祥今晚应该回来,所以,尽管窗外时而传来呼呼的风声,她竟听到了赵万祥由远而近的脚步声,悲伤中一阵喜悦,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黑地里摸到火柴,点燃了煤油灯,去给赵万祥开门。
      门“吱”地一声开了,赵万祥一步跨进来,眼睛直直地盯着晓珍,晓珍说:“你回来了,咱们的孩子……”
     赵万祥抓住晓珍的双肩:“这是真的吗?”
     晓珍用低声的抽泣表示回答,她不敢正视赵万祥的目光,她不想让赵万祥过度悲伤。
     赵万祥傻子一样自语:“我回来晚了,我没尽到丈夫的责任,没有尽到做爸爸的责任,我对不起你和死去的孩子!”说到这里,不易轻弹的男儿泪水早已流了出来。晓珍反倒平静,擦了自己的眼泪,伸过手来又给赵万祥擦泪,问:“你饿了吧,我给你弄饭吃。”
      赵万祥这时感到外间屋很冷,此时的晓珍是怕冷怕风的,便伸过双臂抱起晓珍走进屋里轻轻地把她放在炕上,扯过棉被盖在她的身上,说:“不饿,不想吃东西,再说我回来了怎能让你做饭呢。”说着,泪水又止不住泉涌般地流了出来。
      晓珍一丝苦笑:“大男人哭鼻子可是没出息,这次孩子没了,我们还会有的呀。”晓珍这样说完全是为了安慰他,其实她心里更难受。
     许久,赵万祥在晓珍的催促下脱衣睡觉,两人依偎盖了一条被子,他想给她温暖,给她安慰,给她人间一切最美好的东西,可是他有什么呢?他觉得他是天底下最无能的男人。
    他悔不该去参加什么大会战,去挣那四角钱,如果他在晓珍身边,孩子绝不会夭折,那个叫张彪的王八蛋竟然喝酒误事,不把知青当人看,算什么贫下中农……他这样想着,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他太累了,赶了百十来里路,现在两条腿像木棍子一样不听使唤,更主要的是心累,孩子夭折对他是个打击,同时,生活的清贫,前途暗淡对他的心理压力太大了,大得难以承受。虽然他每天拿出最大的体力去参加农业学大寨,去参加维继生存的各种体力劳动,言行慎甚,但他绝不甘心这样生活下去,不甘心永远去当新农民,然而,不甘心又会怎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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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钟写《碌碡湾知青传奇》(16)
碌碡湾知青传奇(16)
      在紫玉和王兰告诉赵万祥他孩子夭折的时候,白云飞悄悄地问姚老九,是否在他宿舍拿过一个写过许多字的日记本当卷烟纸用了。
      姚老九在碌碡湾也是个人物,他因排行老九故叫老九,他是碌碡湾五队顶顶贫困的社员,有四个哥哥四个姐姐和一个妹妹,年龄相隔都是一两岁,如果都活着,他们的生活可能是另番摸样,或者因人多而多分得一些柴草和口粮,或者因为人多而更加贫困。他的三个哥和三个姐在很小的时候相继死于疾病和饥饿,剩下八哥于几年前离家出走至今没有音信,一个姐姐和一个妹妹已经出嫁,他常常以自己的贫穷困苦而自豪自乐自得,铁杆贫农总是挂在嘴边。有人曾给他介绍过本湾地主高继业的女儿高巧云,他虽然渴望婚配,却说铁杆贫农咋能和地主的狗崽子成婚!因此至今还是光棍一条。文化大革命群专的恶风吹进碌碡湾的时候,他当真红火过几天。去年,经胡队长提议,队委会决定让他担任生产队打头的,就是知青说的工长。他自以为是碌碡湾五队的第二把手,是领导,是响当当的贫下中农革命派。现在白云飞向他问起这样的事,他似乎有种被人污辱的感觉,说:“咱是铁杆贫农,又是领导,咋能偷人家的东西呢!”
      白云飞尴尬、遗憾,越发觉得蹊跷和失望,难道日记本会不翼而飞?

     大会战仍在进行,据简报报道,西线战场战绩卓著,一条十几华里长的干打垒灌渠进展神速,并涌现出许多可歌可泣的英雄人物和事迹,最悲壮的是一名身兼某大队民兵营长叫金华的知青在采石工地上为排除哑炮而壮烈牺牲。县里为他召开了很具规模的追悼会,报纸、电台都报道了这位烈士的事迹。
      西线捷报频传,显得东线没有声色。为此,唐玉军感到压力很大,几天来连续开会,分析原因,研究措施,最后决定召开三个会议,一是党员干部会议,二是知青会议,三是全体民工会议。开会是抓革命,只有抓革命才能促生产。
      唐玉军说知青是一支不可低估的力量,他们有知识,懂理论,又容易产生波动,所以有必要开会。
     唐玉军亲自主持知青会,会前他做了认真的准备,反复读了几遍报纸上关于知青金华为排除哑炮而壮烈牺牲的那篇报道和大会战总指挥部简报上刊登的有关内容,并把工地上所有知青的名字写在一张白纸上,自己草拟了一个讲话提纲。
     会议开始,他讲的第一句话是“我代表大会战东线指挥部向你们参战的全体知青表示真挚的慰问和衷心的感谢!”为此,赢得一阵热烈的掌声,使他振奋。
     他主张大家认识一下,便拿出事先写好的知青名单逐一点名,他很风趣又十分得体十分让人满意地解释这些名字。比如白云飞,他说:“毛主席有‘九嶷山上白云飞’的诗句,真是个好名字,是毛主席给起的名字。”白云飞应一声“到”的时候,他又说:“无愧是毛主席起的名字,是个要强上进的人,如果大家不信,可以让他伸出手来看一看,手上起了那么多水泡,可是从不歇工休假。”接着,于天宝、周紫玉、王兰等一一点名,偶尔谈笑自若地在某人姓名上做些文章。他的风趣产生了活跃气氛的效果,知青们偶尔哄堂大笑,偶尔窃窃私语。当点名点到赵万祥时,会场严肃起来,因为赵万祥回家没有请假。所谓没有请假是没有经过唐玉军的批准,赵万祥的队长当时完全出于好心,赵万祥没有写请假的条条,他也就没有和指挥部说明,心想工地上多一个人少一个人也看不出来,过几天回来就算了。这是严重违反纪律的行为。
      唐玉军把此事与前些天知青轮番休病假的事马上联系起来,严肃地宣布:“这样目无组织目无领导目无纪律的人一定要严肃处理,不仅他本人要受到批评处分,他所在的生产队领导也要做检查,为什么不向指挥部汇报!如果大家都这样,学大寨岂不成了空话!”末了反问大家:“同志们,是不是呀?”
      紫玉认为这位领导不了解情况,人家妻子生孩子,孩子又死了,还不准回家看一看吗,便站起来说:“他的孩子死了,是我们来时给他带的信儿。”
      唐玉军对这位站起来说话的女知青大为不满,认为这是目无组织目无领导目无纪律的另一种表现,便盯着她说:“无论什么理由,不请假都是错误,是临阵逃脱,西线牺牲的那位知青为了大会战连生命都无所顾及,相比之下,生孩子算什么呢?我们克敌制胜的法宝就是因为有铁一样的纪律!”大家被这严肃的面孔和严肃的场面惊呆了。
      唐玉军点完名,做了一个半小时的报告,他首先大讲特讲西线工地被哑炮炸死的那位知青,然后结合那天在白云飞口里听到的李大林为抢救一位贫农后代的事迹,紧扣青年人如何走与工农相结合的道路,农村如何大有作为这个主题,引伸演绎如何在这次大会战中建功立业、奉献力量……他讲得铿锵有力,绘声绘色,口干舌燥。开始,知青们都细心地听,后来有睡觉的,有嘀嘀咕咕开小会的。唐玉军看在眼里,觉得再讲下去可能效果不好,便用力干咳几声,提高嗓门说:“下面请贫下中农代表讲话。”几个打瞌睡的知青使劲睁了睁眼睛。(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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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钟写《碌碡湾知青传奇》(17)
碌碡湾知青传奇(17)

    这位贫下中农代表是位五十开外的粗壮老汉,原是碌碡湾小学的驻校贫代表,据说参加过抗美援朝,很受人尊重,这次做为地方代表兼任东线副总指挥,分管生活方面的工作,他的名字叫周青山。   他讲的是知青咋样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问题,他先从生活上讲起,讲“大”的问题,这也是这些天让他最伤脑筋的一件事。

      大会战工地没有厕所,过去这里干活的都是男人,拉尿是很随便的,坑坑洼洼随处可以见到   风干了的或者没有风干了的人屎,但这几天情况就不同了,这支队伍里有了女知青,她们强烈要求在工地附近搭厕所,男知青也呼吁,光是提意见倒是没什么,问题是干活时稀稀拉拉总有人结伴到很远的背人处去拉尿,很不像样子,出现了前所未有的问题。

      一个女知青为此哭过鼻子。
     她在一个小土丘下的沟沟里大便,本以为很安全,不料几个青年社员解手后玩耍,打闹着从山丘上下来,正好撞上,她若装做没事也就过去了,可她慌忙之中站起来提裤子,事还没完,再加上害羞着急,半天也提不上来,让几个男人瞧见了屁股。开始人们以为她遭到不幸。后来听说是这么回事,就作为笑料相传,自然也传到了周青山的耳朵里。
      他就从这个问题讲起,他说:“咱这村里和城里可大不一样,城里的茅房都是洋楼,砖瓦结构,擦屁股用的都是上等好纸,到了咱农村可就没这条件了,要是盖厕所,盖十个八个也不够,今天在这块地干活,明天就得到那块地干活,总不能每块地都盖个厕所吧,嘁!这个问题呀,咱们社员是咋样解决的呢,说起来容易,转过脸去背着人就行了呗。”他讲得十分认真。知青们听了哄然大笑,瞌睡全没了,小会也不开了,都想听他还讲些什么。
      他接着说:“有的知青跟我说没有厕所拉不出来,”他讲出这个“拉”字觉得有点不妥,想起知青们都叫“大便”,就改口说“有人说大不出来,我看还是思想有问题,思想不通功夫不到……”几个女知青笑得前仰后合,笑得肚皮疼。他接着说:“知青来农村,不能忙着搞对象,你们瞧,先前说的那个赵万祥,老早结了婚,就得生孩子,影响前途,挨了批评,要说生孩子也算不上什么大事,咱们村里的妇女生孩子很容易。”知青们又是一阵笑,周青山讲得也很起劲,又讲了一些如何艰苦朴素,如何不怕苦不怕累等问题,直到自己觉得没什么可讲了,才笑眯眯地说:“请大家批评指正。”
      知青会议免不了要有知青发言,根据会前的安排,白云飞和李大林做为代表发言。白云飞发言中谈了某些实际问题,其中包括搭厕所,并婉转地解释了赵万祥未经指挥部批准回家的事。李大林与白云飞不同,不涉及任何具体问题,而是从理论高度讲如何消灭三大差别,青年人如何走与工农相结合的道路,并庄重得体地大表决心。唐玉军被李大林高超的演讲能力和理论水平所折服,十分欣赏,他觉得发现了一个难得的人才。
      第二天出工的时候,似乎比以往早了一些,出工的人也比较集中,改变了前几天拖拖拉拉的现象,大会战指挥部简报称:这是抓革命促生产的结果。
      工地上另外一个改观是终于出现了一个由四个木桩子和两张炕席围起来的厕所。第一天有人挂了一块牌子,一面儿写着男一面儿写着女,男人进去时就翻到男字的一面儿,女人进去就翻到女字的一面儿,但是马上就有人感到这种办法并不科学,厕所没人的时候该翻到哪一面儿呢?姜棋想出一个办法,说既不要写男也不要写女,只要把一面儿写上有人,一面儿写上无人或者空白即可。这样果然奏效,女知青的要求终于得以实现。

      知青开会那天,赵万祥虽然自己不知道挨了批评,但相距遥远的赵万祥是最难熬的一天,也许是某种信息传导,或许是经过几年务农实践的体会,一早起来,两耳发热,火辣辣的,接着就有点发烧,他和晓珍说:“恐怕我要有点麻烦,我回来那天没有按规定向指挥部递交请假条。”
     晓珍安慰他说:“你不要担心,领导了解我们的实际情况后,肯定会谅解我们的。”
     赵万祥说:“但愿如此。”
     晓珍说:“我没什么事了,我看你还是早些回工地吧。”
     提起回工地,赵万祥又想起死去的孩子,他想看一眼自己的骨肉,即便已经死了。便和晓珍说:“咱们的孩子虽然死了,我老想看看孩子是什么摸样,埋在了什么地方?”
     晓珍说:“要是一定要看,就去大队找张彪吧,当时你不在,紫玉和王兰委托他给埋了。”赵万祥到大队找到张彪,说要看一看他死去的孩子,让张彪领他去找埋葬孩子的地方。张彪说:“一个死孩子你看他干啥?”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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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钟写《碌碡湾知青传奇》(18)
碌碡湾知青传奇(18)

      赵万祥恼怒了:“要不是你喝酒误事,我的孩子还不会死呢!现在让你做这点事你也不肯,你算什么贫下中农!”

    张彪被赵万祥的样子吓蔫了:“我扔到村北树林子里了,你自己去看吧,要是没有,不是让狼吃了就是让狗吃了。”
    张彪当然是瞎说,搪塞赵万祥。赵万祥不愿再和这种人说话,气得头脑发胀,“哼”地一声愤愤而去,到村北树林里去找他死去的孩子。
   村北的小树林不大,是一些永远也长不大的小老树,工夫不大他就把小树林搜索了一遍,根本就没有什么孩子,他确信不是让狼吃了就是让狗吃了。他想回去找到张彪狠狠地揍他一顿,但他的性格决定他终究没有这样做,他浑身燥热,摇摇晃晃,沮丧地回家了。
      赵万祥一进家门,冷得发抖,晓珍给他盖上两条棉被,问他什么,都不回答,晓珍找出一支体温计给他量了体温,发烧39.5°,晓珍急得团团转,又不敢离开,决定再麻烦一次邻居刘四媳妇,请她帮忙到医疗站去一趟,不管是赵大姐还是张耀先,无论如何请来。刘四媳妇是个热心肠,听晓珍说赵万祥高烧得已经不省人事儿,二话没说,把孩子递给婆母,拿腿就朝合作医疗站奔去。
      大约一个小时的光景,刘四媳妇领着赤脚医生赵大姐来了。
      赵万祥仍处在昏迷状态,量了体温还是39°多,赵大姐急忙打开药箱,取出针头、注射器做过消毒,然后打针。
      赵大姐听哓珍介绍了一些情况后说:“没什么大事,着急上火地一口气走了那么多路,劳累过度,打两针吃点药休息几天就会好的。”
      晓珍含泪点点头,看着赵万祥,只见赵万祥两腮烧得通红,嘴唇干干巴巴起了一层白色的皮,喘着粗气,似乎要说话。晓珍凑上前轻轻地喊:“万祥,你醒醒,赵大姐给你看病来了。”只听赵万祥说:“孩子……没了。”晓珍见他的样子又抽泣起来。
      赵大姐说:“发高烧的人一般都说胡话,退烧就好了,你不要担心,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孩子虽然没了,但你这也是坐月子,还不到半月,按说你是不能下地乱跑的。”
     刘四媳妇在旁叹口气,然后说:“晓珍妹子,你也到炕里躺会儿歇歇脚吧,有什么事我来干。”
     晓珍感激地说:“这些天给四嫂添了这多麻烦,真是过意不去,怎么好再给你添麻烦呢。”刘四媳妇说:“你们城里人咋总是这么外道呢,谁家没个大事小情的,远亲不如近邻,近邻不如对门嘛,咱们姐妹儿也是有缘啦。”
      到晚上六点,赵万祥还是不退烧,一直在说别人听不懂的话,晓珍着急,刘四媳妇也陪着着急,晓珍流泪,刘四媳妇也陪着流泪,赵大姐把所有的办法用尽,仍然没有效果,她也着急起来,决定到公社卫生院请个大夫来。
      赵大姐刚走,赵万祥就开始抽搐,口中吐出白色的泡沫,两个女人慌了神,去合作医疗站已经没有意义,去公社卫生院也没有必要,因为赵大姐已经去了。晓珍用手摸了赵万祥的额头,还是那样烫手,刘四媳妇也伸手摸了摸,说:“用毛巾敷一敷吧,用凉水。”
      晓珍机械地按刘四媳妇说的办法,拿块毛巾用凉水淘一淘,敷在赵万祥的额头上,这办法真起了作用,工夫不大赵万祥就停止了抽搐。但过一会儿又抽搐起来,晓珍再换一块凉水毛巾敷上,如此反复到八点钟,赵大姐满头是汗气喘吁吁地领着公社卫生院的杨大夫来了。晓珍和刘四媳妇松口气,催促杨大夫快想办法,杨大夫先摸脉,然后又用听诊器听,再后打针,最后拿出一丸中成药,让晓珍研开给赵万祥喝下去。
      杨大夫中西医都通,手段明显比赵大姐高些,打了针吃了药,约半小时,赵万祥睁开了眼睛。
      晓珍高兴地呼唤赵万祥,然而,赵万祥傻子一样东瞧瞧西看看,似乎谁也不认识,那干得发白的嘴唇一张一合,说出的话让人听也不懂,使人心酸。又过了一会儿,他死死地盯着赵大姐说:“我妈来看她孙子了,她孙子不是让狼吃了就是让狗吃了……”他转向晓珍咧着嘴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说:“我方才见到咱们的孩子了……”
       晓珍瞧着杨大夫向他哀求:“杨大夫,他这是怎么了,您想办法再给他用些药吧。”杨大夫沉默片刻说:“别着急,他发烧时间太长了,大脑受到剌激,神经紊乱,好好休息几天就会好的。”
十几分钟后,赵万祥睡了,呼吸很平稳,不再说胡话,杨大夫量了体温,已近正常,便说:“你们要认真观察他,按时给他吃药,如果继续发烧再去找我。”说着,挎上药箱与晓珍、刘四媳妇和赵大姐告别。
      这一夜,刘四媳妇和赵大姐都住在了晓珍家里,她们不知道明天赵万祥醒来时会是什么样子。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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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钟写《碌碡湾知青传奇》(19)
碌碡湾知青传奇(19) 
        5
 
      经白云飞提议,碌碡湾的知青们在大会战工地开展了向金华、李大林学习的活动,尽管得到大会战指挥部总指挥唐玉军的赞许、鼓励和支持,但活动并没有达到预期效果。恶劣的气候,艰苦的劳动环境和极差的生活条件,使这些初涉社会的青年人对这种活动丝毫不感兴趣。
      活动的时间是工地的间休和晚饭以后,间休时冻得人们瑟瑟发抖,呼号的寒风卷着黄沙抽打他们嫩稚的脸颊,一张嘴冷风就毫不客气地钻进他们的肚子里,哪来的兴致讨论什么人生,学习什么从未见过面的被炸死的金华和天天见面的李大林。晚上大家一坐下来眼皮就打架,恨不得马上睡去,有几个不想睡的,也是离题万里,尽说不沾边的话。比如徐杰,几乎每天都变着样地大发牢骚,经常骂洋人“老毛子”,说要不是他们在水库配套工程未完的时候就拿一把走了,我们哪能到这里受这份洋罪,有朝一日,我要是有机会和洋人打交道,非变着法儿报复报复不可!他这种牢骚和幻想源于他们来到大会战工地时指挥部领导对他们进行的反修防修教育,讲过水库的过去、现在和将来。
白云飞受到不少人的抢白,说他没事找事。他后来也觉得这里并非学校,这样的活动安排有些脱离实际,给疲惫不堪的伙伴们又增加了新的负担,便想草草收兵。不想,这天晚上节外生枝,热闹起来。
      女知青何美琴撒泼,事情是这样引起的。
      何美琴长着圆滚的身子圆滚的脸,也许是身体过于发胖,她抡不动镐,抬不动筐,况且,她平时总是和身边的人搞不好关系,谁也不愿和她在一起干活。插队之前,她与本校一个男生关系暧昧,插队后三天五日就收到他的来信,这种事悄悄地不要声张,别人也不会说什么,可她偏偏不检点,甚至在同学之间卖弄,说有多少多少男同学在追求她,还和女知青们说碌碡湾的男知青都是泥捏的木头疙瘩做的,没有一个懂得审美和善于感情的。人们轻视地一笑,知道她言外之意指的是什么,当然包括劳动中没有男生帮她。
      周紫玉发言本是好心,先从搭厕所的事儿谈起,说无论什么事,只要我们努力去做,就没有做不成的,比如在工地搭厕所的事,如果不是我们女知青强烈呼吁,那天白云飞在知青会上发言时不再坚持,到今天厕所也搭不上,所以咱们知青要拧成一股绳,互相关照,互相帮助,干活时更应如此,身体好的就应多帮助身体差的,比如何美琴,我觉得她身体差一些,干活吃力,大家应该多帮她,不能甩她一个人,社员也不了解情况,看她体胖块头大还以为她有力气,其实是难为她了,这样下去影响不好,当然,何美琴自己也要注意和大家的关系,经常沟通,求得大家的理解和帮助……
      有一种人当受到别人施舍或让人怜悯时反而痛苦,何美琴也许就是这种人,或者白天的寒风吹暴了她的脾气,她本来没注意周紫玉在说什么,只是听到她提到自己的名字时才认真起来,她听到什么体胖块头大,什么影响不好,注意关系等等就气恼起来,不去理解紫玉发言的主题,专抠这些字眼,想吵架,想发泄心中多日积郁的委屈,以补偿劳动时曾经出现的种种尴尬和由此产生的不满,而恰在此时,油嘴滑舌的于天宝咏桑寓柳地说:“块头大和身体差是矛盾,有人此事做不来彼事却做得精彩。”
      何美琴当然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提高尖细的嗓门,快把房沿上的尘土震得下来:“我啥事做得精彩,啥事做不来?我再不好,我做事光明正大,不像有些人偷偷摸摸拿不到大面儿,还打着什么研究工作的旗号,黑灯半夜在外边干见不得人的事!”
     何美琴妒嫉周紫玉,因为她不仅比自己长得漂亮,更主要的是身边总有那么多男人围着她,不仅有知青,还有那些大字不识几个的青年村民和她说笑,帮她干活,而自己的周围却总那么冷落,她想把这种不公,在今天彻底讨回来。(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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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钟写《碌碡湾知青传奇》(20)
碌碡湾知青传奇(20)

      周紫玉气得脸色发白,想不到竟有这种人,人家为她着想,为她说话,不仅得不到理解,反而受到恶意回报。她也明白何美琴说的打着研究工作的旗号,黑灯半夜在外边干见不得人的事是指她和白云飞。
      有天晚上,她和白云飞在唐玉军办公室参加完大会战指挥部召开的学习会,一起回宿舍。因为天晚,白云飞送她,一直送到宿舍的门口,分手之前,云飞把丢了日记本的事告诉了紫玉,紫玉对白云飞如此信任自己很是感慨,因为丢个日记本是件小事,关键是日记本上的内容,白云飞能直言不讳地把这么严重的事告诉自己,已说明对自己的信任程度,因此,她没有立即回宿舍,就站在宿舍门口不远的地方和白云飞谈话,安慰、劝导他不要过于担心,还谈出自己对时政的某些见解。她想起插队前和白云飞说过的“有难同当”那句话,说:“若真的出现麻烦,我周紫玉一定会尽绵薄之力,做人应该说得到做得到!”他们的谈话很投机,双方都很充实,因为他们把自以为很远大的理想,很有价值的观点都表露无遗,所以他们谈话的时间较长。在她们要分手的时候,何美琴和李云章从紫玉、王兰她们宿舍走了出来,当时紫玉和她俩对话时曾说:“我们在指挥部开会才回来。”何美琴露出好像什么也明白似的狡黠笑声,从她们身边走过。
      何美琴以己之心度紫玉之腹,她以为这么冷的天,孤男寡女在既没有太阳又没有月亮的时间里,不谈那种事还能谈什么呢?所以现在她毫无忌讳地把此事做为吵架的重型炮弹掷了出去。
      何美琴撒泼意在周紫玉,并不想伤害白云飞,她对白云飞并无成见,但已经诌了出来,不免在得意之时也有一分担忧,她怕白云飞再生出新的事来,诸如组织大家批判她有小资产阶级意识,或者说她造谣搞不团结等等,因为她知道自己威信的三次方也比不上周紫玉加白云飞之和。
     白云飞没有说什么,这使何美琴胆子大了一些。周紫玉怎么也接受不了,说:“你说谁黑灯半夜在外边干见不得人的事,什么叫见不得人的事?”
     何美琴说:“谁干了谁知道,还用人说吗!”
     紫玉说:“你这种人能把别人的好心当成驴肝肺,真是莫名其妙!”
     何美琴说:“我到底怎么了,你们都拿我开心!”说着瞪了于天宝一眼。天宝惹了事不再负责,在一旁捂着嘴笑,他很愿意欣赏何美琴那种泼妇般的语言和动作。
     紫玉说:“我不过说你身体差一些,劳动中让大家帮你,这话有错吗?你到底说谁黑灯半夜在外边干见不得人的事,今天你必须说清楚。”
     何美琴说:“你方才不是说了吗,只要努力就没有做不成的事,你自己去努力嘛,不就清楚了吗!谁不知道,在咱们来碌碡湾这些人里,你是最有能耐的,今后别人想做做不成的事多着呢,就看你的了!”
      紫玉知道和这种胡搅蛮缠的人讲不出什么道理,便说:“我不想和你这种人讲什么道理了,咱们走着瞧吧,总有公论。”
      这时,不少男知青起哄:“旁观者清,别吵了,回去睡觉!”
      白云飞一直没说什么,他觉得这些同学一下子全变了,在校时那种学生气已经荡然全无,竟扯起这些毫无价值的事来,他一时还弄不明白为什么,又不好妄加评判。他也知道何美琴说话中涉及了自己,这种事在不明真相的人面前会越抹越黑,况且毕竟那次和紫玉谈话时让何美琴撞见,解释什么呢,说谈论丢日记本的事吗?他觉得实在没有意义。他没有像以往那样在会议结束前做个简短的总结,只说:“散会。”
       大林在这次活动中充当了一个最光彩的角色,体验了让别人学习是什么滋味,他知道包括自己在内的人们学过雷锋、王杰,可是雷锋、王杰,包括为排除哑炮死去的金华都是已经死去的英雄,他们没有被人学习的感受和体会,俗话说:“一好遮百丑”,舆论可以改变一切,可以转变人们固有的看法。他很满足,确信这完全是自己智慧的创造,他内心有着更高的奢望,当然也在不断地调整自己的行为准则,少言寡语,劳动中很卖力气,因此,他在某些领导和知青的心目中威信高了许多。
      白云飞已感觉到人们对大林的印象起了某些变化,这使他十分欣慰,他把这次活动的始末向唐玉军做了一次汇报,除了那日何美琴撒泼的事儿没说以外,其它一切都是真实的,他说这次活动开展得不是十分理想,也说明自己的组织能力和水平不高。而唐玉军却说,效果的好坏并没有一把尺子可以衡量,只要做了就是效果。并马上重申上次和白云飞说过的写宣传稿件的事,要他尽快写出初稿,然后送他审定、修改和安排刊登。
      白云飞在简报上见到他自己写的那篇稿子已被唐玉军修改拔高得面目全非,他自己看后直觉得脸红心跳,文稿中全是不实之辞不实之事,他询问唐玉军时,唐玉军说这就叫宣传,宣传要有宣传的效果,效果就是鼓舞别人。白云飞一阵茫然。
     他在指挥部拿回的三十张简报没敢发给知青们,悄悄地放进了装衣物的旅行袋里。(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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